柴房的霉味钻进鼻腔,陈默趴在散乱的木柴堆上,额头的血已经凝成一道硬痂。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慢慢清晰。右眼角火辣辣地疼,肩膀像是被铁锤砸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处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抠进潮湿的木屑里。
不是梦。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暗金光芒——那空气中游走的金色丝线——不是幻觉。
他撑起身子,动作缓慢,像是一具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残破木偶。膝盖发软,小腿肌肉抽搐着抗议,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背靠着墙,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点干涸的血和灰。
窗外,月亮高悬,冷光洒在院中青石板上,映出一道斜长的人影。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两息,忽然咧嘴笑了下,牙缝里还带着煤灰。
“有意思。”他低声说,“老子废是废了点,好歹还能看见点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些金色的流丝,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方向地流动,像溪水汇入河口,最终指向一个地方——外门弟子居所。
尤其是某几间屋子,灵气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天才住的地方……果然不一样。”他睁开眼,眸子在黑暗中微微一颤,似乎有极淡的暗金掠过,快得如同错觉。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他的眼睛,在看灵根。
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五年来,他在杂役房劈柴挑水,扫地烧灶,连内门的门槛都没摸过。修为停滞在炼体三重,经脉干枯如旱地沟渠,别说修炼,连吐纳都费劲。可现在,他有了眼睛——一双能看见灵气的眼睛。
只要能找到源头,就能偷。
哪怕只是一丝逸散的气流,对他这种枯井一样的身体来说,都是活水。
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伤没好,力气也没恢复,但心里那股沉了五年的闷气,却开始往上顶。
不能等。
越早越好。
他脱下外袍,抖掉上面的木屑和血渣,重新穿好,领口拉紧,遮住脖颈上的淤青。然后猫着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
远处,外门区域灯火稀疏,几座院落错落分布,围墙比杂役区高出一倍,还有巡逻弟子定时经过。正门有守卫,侧道有阵法波动,寻常弟子不得擅入。
但他不是寻常弟子。
他是杂役。
杂役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
比如后山那条废弃多年的排水暗渠,原本是用来引山泉灌溉药田的,后来改了线路,就被封死了入口。可封得再严,也挡不住老鼠钻洞。
他也钻过。
三年前,他为了给一个快死的老杂役偷半瓶回气丹,就是从那里爬进去的。那次差点被巡夜执事发现,但最后还是活着出来了。
他记得路线。
他沿着墙根溜出柴房,贴着屋檐移动,避开主道上的灯笼光。脚步放轻,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肩膀还在疼,但他强迫自己走得稳。
绕到后山,找到那片荒草丛生的角落。他拨开藤蔓,露出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掀,底下是黑黢黢的洞口,一股腐叶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蹲下身,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暗渠狭窄,只能匍匐前行。头顶是石板,脚下是湿泥,偶尔踩到滑腻的苔藓,差点摔趴下。他用手肘撑着往前蹭,衣服蹭满了泥浆,脸上也沾了黑印。
爬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他停下,屏住呼吸,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
没有脚步声。
只有风穿过缝隙的呜咽。
他继续向前,终于看到出口——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中间有一根断裂的栏杆,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他钻出去,落在一片灌木丛后。
抬头一看,正是外门弟子宿舍区的后院。
面前是一排三进小院,飞檐翘角,灯火依稀。空气中有淡淡的檀香混着灵气波动,比杂役区强了十倍不止。
他伏在草丛里,眯起眼。
来了。
那些金色的丝线又出现了。
从几间亮灯的屋子里缓缓升起,细密如蛛网,在空中交织、盘旋,最后沉入屋顶瓦片之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回归本源。
其中一间屋子,灵气最盛。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盘膝而坐,头顶隐约有金流升腾,如细蛇缠绕,缓缓注入眉心。
“修炼?”陈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还真有人半夜加练。”
他盯着那道灵气流,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要是能吸一口……
他不再犹豫,趁着巡逻弟子换岗的空档,贴着墙根绕到那间屋子侧面。窗户关着,但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陈设雅致,床榻上那人闭目凝神,周身笼罩一层淡淡光晕。
陈默掏出随身带的小刀,轻轻撬开窗闩。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推开一条缝,翻身而入,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屈卸力,没发出一点响动。
屋里很安静。
檀香缭绕,温度比外面高了几分。他迅速扫了一眼,确认那人仍在入定,便矮身一滚,藏到了床底。
木地板压着他的脊背,灰尘呛进鼻腔,他强行忍住咳嗽的冲动。
抬头望去。
透过床板缝隙,他清楚地看到——那人头顶上方,一道拇指粗细的金色灵气流正缓缓下沉,如同倒挂的溪流。其中有些极其细微的分支,逸散在空气中,像雾一样飘浮。
就是这些。
他屏住呼吸,双眼缓缓闭合,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泛起一丝极淡的暗金。
噬灵天瞳——开。
视野瞬间变化。
那些逸散的灵气丝线在他眼中变得清晰可见,如同漂浮的金尘,随风轻舞。他意念微动,双目如同无形的漩涡,开始牵引那些零星的气流。
一根、两根……越来越多的金丝被吸入他眼中。
刹那间,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眼眶涌入脑海,顺着经脉滑落,直抵丹田。
他浑身一震。
五年了。
整整五年,他的经脉第一次感受到灵气的存在。
不是想象,不是幻想。
是真的有东西在流动!
那感觉就像久旱的河床突然迎来春汛,干裂的土地被雨水浸透。虽然只是涓涓细流,却足以让他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
他咬紧牙关,不敢出声,生怕惊动床上的人。
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
“爽。”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真他妈爽。”
他继续引导,不敢贪多,只取逸散之气,不碰主体灵流。他知道一旦触碰到核心,对方立刻就会察觉。现在这样刚刚好——像蚊子叮人,痒一下,根本不知道是谁干的。
半炷香过去。
头顶的修炼者终于收功,灵气流缓缓收回体内。屋内光晕消散,那人轻轻吁了口气,起身走到桌边倒水喝。
陈默立刻闭眼,瞳孔恢复常色,呼吸放平,整个人缩在床底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人喝了口水,吹灭油灯,躺回床上,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成了。
陈默等了片刻,确认对方已入睡,才小心翼翼地从床底爬出。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无声。他退到窗边,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年轻,端正,眉宇间透着几分傲气。
“谢了,天才兄。”他低声说,“下次还来。”
说完,他翻窗而出,原路返回。
回到暗渠口时,他停了一下,靠在石壁上喘气。不是累,是兴奋。
体内的变化很明显。
虽然修为没突破,但经脉通畅了许多,手脚不再发虚,就连额头的伤口也不那么疼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比一个时辰前更强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
也是实打实的进步。
他沿着原路返回杂役区,避开巡夜弟子,顺利回到自己的小屋。这是个不足十步见方的破棚子,墙角堆着扫帚和簸箕,床是块木板搭的,铺着发霉的草席。
他躺上去,闭上眼。
体内那股暖流仍在循环,虽微弱,却真实存在。
“原来这就是修炼的感觉。”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
“王师兄今早特意问起那个被赶走的杂役。”一个男声说,“说他眼神不对,不像普通人。”
另一人笑了一声:“一个废灵根罢了,还能翻天?估计是吓傻了。”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人压低声音,“王师兄从不出错。他说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听说他还让李月如留意动静。”
“李月如?她可是王师兄的心腹。”
“嘘——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默躺在床板上,睁开了眼。
月光从屋顶的裂缝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盯着那束光,一动不动。
王腾知道了?
知道他眼神不对?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留着搬柴时磨出的血泡,破了,结痂,又裂开。
“眼神不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对,老子的眼神是不对。”
“以前是废物,现在……是猎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闭上眼。
体内那股暖流仍在缓缓运转。
他知道,今晚只是开始。
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偷下去。
天才越多的地方,灵气越旺。
而他,正好缺这个。
他睡得很浅,但睡着了。
梦里没有父亲被凌迟的画面,也没有测灵台上那一片嘲笑声。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山之巅,脚下是无数闪烁的光点,像星辰,像河流。
他张开双眼,金色的漩涡旋转,将整片天地的灵气,尽数吞入腹中。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杂役棚时,陈默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不疼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下似乎有层极淡的玉质光泽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他没惊讶,只是轻轻握了握拳。
“再来。”他说。
然后起身,拿起扫帚,走向院子。
今天的第一趟活,是清扫外门通往主殿的青石大道。
路上,他看见几个外门弟子走过,衣袂飘飘,身上灵气隐隐波动。
他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你们尽管修炼。
我来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