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卷宗与钢笔痕

陆沉走进书局的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他身形很高，推门时微微低头，深色外套肩头沾着细碎的雾珠，一走进来，便带着室外微凉的湿气，与书局内陈旧木质与旧纸张混合的安静气息撞在一起。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叮铃一声轻响，把方才那阵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心悸，稍稍拉回现实。

苏晚站在柜台后没有动，指尖依旧紧紧扣着柜台边缘，指腹传来粗糙木头的触感，让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看着陆沉一步步走近，看着他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只剩下成年男人的沉稳与锐利，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漆黑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审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二十年，足够把一个护在身后的邻家哥哥，变成一个站在悬案对面的警察。

“你怎么会在这里？”率先开口的是陆沉。他停在柜台前一米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店内一排排老旧书架，最后落回苏晚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我听说，时光书局的主人，姓苏。”

“我妈留下的。”苏晚声音微微发哑，她下意识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整理着柜台上散乱的书页，“辞职之后，就一直守着这家店。”

“调查记者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辞职？”陆沉追问，语气自然，却带着警察特有的步步紧逼。

苏晚指尖一屯，没有抬头：“不适合。”

简单三个字，结束了这段略显尴尬的重逢寒暄。

书局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窗外的雾依旧浓稠，将临街的窗户蒙得一片模糊，远处临江码头的鸣笛声隔着水汽飘过来，沉闷又遥远。

陆沉没有再追问，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质证件夹，打开，推到苏晚面前。深蓝色的警官证，烫金的徽章，上面清晰印着他的名字、职位——雾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队长。

“正式介绍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方才重逢的温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我负责重启1978年永安巷7号坠楼案。今天来，是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苏晚同志。”

永安巷7号。

这六个字再次被人清晰地说出口，苏晚的心猛地一缩。她抬眼，看向陆沉，目光里带着警惕，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了解情况？我能有什么情况？那栋宅子，我从来没去过。”

“你没去过，不代表你不知道。”陆沉收回证件，目光平静地望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苏晚，我直说吧。1978年的死者，名叫林砚，女，当年二十四岁。她是你父亲苏敬山的亲妹妹，也就是你的亲姑姑。”

轰——

苏晚只觉得脑子里又是一声巨响，眼前微微发黑。

姑姑？

她竟然还有一个姑姑？一个死在四十六年前，死在永安巷7号的姑姑？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家里没有任何一张关于这个女人的照片，没有一件她的遗物，甚至连族谱上，都仿佛刻意抹去了这个人的存在。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父亲是独生子，以为林家只是一个陌生的姓氏，可现在，陆沉却告诉她，那个死在禁忌之地的人，是她的血亲。

“不可能……”苏晚下意识地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妈从来没跟我说过，我从来不知道……”

“你母亲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陆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当年案子发生后，你父亲被列为重点嫌疑人，虽然因为证据不足没有被定罪，但流言蜚语整整缠了你们家十几年。你母亲为了保护你，把所有相关的东西全部藏了起来，甚至逼着你远离永安巷，远离所有和当年案子有关的人。”

嫌疑人……父亲？

苏晚踉跄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柜墙上。她一直以为父亲的失踪，是因为外出意外，是因为杳无音信，可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竟然和一桩四十六年前的命案牵扯在一起，甚至还被当成过嫌疑人。

那支反复出现在她噩梦里的钢笔，那张写着“你父亲还活着”的照片，母亲临终前反复叮嘱的“别查”……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串联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当年的卷宗里，有一个关键证物。”陆沉继续说道，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加密文件夹，将屏幕转向苏晚，“一支英雄牌黑色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篆的‘苏’字，现场鉴定，确认是你父亲苏敬山的物品。”

苏晚的目光死死盯在屏幕上。

照片里的钢笔，笔身有些磨损，笔尖处还残留着一丝已经发黑的暗红色痕迹，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陈旧与冰冷。

这支笔……

她认得！

这是父亲最常用的一支钢笔！小时候她还拿着这支笔在草稿纸上乱涂乱画，父亲笑着说，这支笔要留着给她将来写名字。父亲失踪那天，书桌上少的东西，就是这支钢笔！

原来它没有丢，没有被带走，而是留在了永安巷7号的案发现场。

“钢笔在现场，不代表我父亲是凶手。”苏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倔强的坚定，她不相信那个温和儒雅、会给她煎荷包蛋的父亲，会和杀人案扯上关系，“陆沉，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我姑姑是自杀，还是他杀？报纸上写的是感情受挫坠楼，是不是真的？”

“报纸上的内容，是经过加工的。”陆沉收回平板，眉头微微蹙起，“当年的现场，对外公布是自杀，但卷宗里的细节漏洞百出。没有遗书，没有目击者愿意出面作证，你父亲一口咬定自己没有杀人，却又说不清楚案发时自己在哪里。唯一的目击者，是我爷爷陆明远。”

提到自己的爷爷，陆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

“我爷爷当年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他说他只看到了你姑姑坠楼落地的瞬间，没有看到凶手，也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宅子里跑出来。因为他的证词，加上没有其他直接证据，案子最后以‘意外坠楼’结案，成了悬案。”

“可你爷爷……在撒谎。”苏晚脱口而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可心底那个反复出现的噩梦，那道在雾里闪过的人影，那支沾血的钢笔，都在疯狂地告诉她——当年的目击者，隐瞒了真相。

陆沉的瞳孔微微一缩，看向苏晚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是。我爷爷从案发后，就一直活在愧疚里。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当年我看见了，我不敢说，对不起林家，对不起苏家。”

愧疚

对不起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苏晚心上

原来上一辈的人，每个人都守着一个秘密。母亲守着沉默，父亲守着真相，而陆家爷爷，守着一个藏了一辈子的谎言。

“我重启这个案子，一半是为了公事，一半是为了我爷爷的遗憾。”陆沉看着苏晚，目光真诚，“苏晚，我知道你父亲失踪二十年，你心里一直有结。现在线索同时指向永安巷7号，这不是巧合。而我们，目的是一样的”

“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你父亲。”

最后一句话，精准地戳中了苏晚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二十年未见的邻家哥哥，望向这个如今代表着正义与法律的警察。心底的警惕、不安、恐惧，在这一刻慢慢松动。她一个人走了太久，在这场长达二十年的迷雾里，终于出现了一个可以同行的人。

苏晚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我需要看当年的完整卷宗。”她开口，语气坚定，不再有丝毫退缩，“还有，我要知道所有关于我姑姑林砚的事情，她的生平，她的朋友，她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可以。”陆沉立刻答应，“但卷宗属于保密资料，只能在警局查看。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市局门口等你”

“好”苏晚点头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苏晚，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能掩埋近半个世纪的秘密，背后一定不只是一桩命案。这几天，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书局的后门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地上的枯叶

苏晚脸色一变，陆沉瞬间警觉，转身快步朝后门走去。他猛地拉开后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浓重的雾气，和一阵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地上，掉落着一片被揉碎的枯叶，和一枚新鲜的、带着泥的鞋印。

有人刚才在后门偷听！

陆沉蹲下身，查看了一下鞋印，眉头紧锁：“是男人的鞋码，刻意避开了监控，应该是跟踪我来的。”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漫天漫地的白雾，后背的寒意再次蔓延开来。

原来从她收到那封信开始，她就已经不再是时光书局里那个安静的店主。她被卷进了一场跨越半世纪的漩涡里，有人在暗处推她向前，也有人在暗处虎视眈眈，想要把真相再次按回泥土里。

陆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别害怕。从现在起，这个案子，我和你一起查。”

他的声音像一颗定心丸，让苏晚慌乱的心稍稍安定。

她点了点头，回头望向书局内那一排排沉默的旧书，望向柜台下锁着那张照片的抽屉。

抽屉里，藏着她二十年的思念

抽屉外，藏着半世纪的真相

雾城的夜，很快就要来了

而这场被雾掩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