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后的第一天，王默醒来的时候，发现窗边坐着一个人。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给那张清冷的侧脸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本书，正低着头翻看，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王默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你没走？”

水王子抬起头，看向她。

“你未醒。”他说。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想起来——昨晚他们坐在窗边看烟花，看着看着她就靠着他睡着了。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有人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以为是梦。

“你……你昨晚一直在这儿？”

“嗯。”

王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大概还有枕头印。

她忽然“啊”了一声，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

“你别看！”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水王子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眉头微微动了动。

“为何。”

“因为我现在肯定很丑！”

“……不丑。”

被子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怀疑：“真的？”

“真的。”

被子又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她的脸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肿。

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亮得不得了。

水王子与她对视片刻，忽然抬起手，轻轻拂过她的发顶。

乱糟糟的头发，被他抚过的地方，变得顺服了一些。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把整个脑袋都凑过去：“这边这边，这边也乱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她另一边头发上，轻轻抚了抚。

王默眯着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小猫。

妈妈今天上班。

王默洗漱完出来，发现水王子还坐在窗边，手里那本书已经翻到了一半。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诗集，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来的。

“你喜欢看这个？”

“看不懂。”他合上书，“但字好看。”

王默看了一眼封面——《泰戈尔诗选》。那是去年学校发的课外阅读书目，她翻了几页就搁下了。

“你喜欢的话，送给你呀。”

水王子摇摇头。

“为何？”

“在你这儿，”他说，“就好。”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跑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昨天他送的那颗珠子，被她用红绳穿起来，做成了一个简单的挂坠。

“你看。”她拿起来给他看，“我做成项链了，好不好看？”

那颗透明的珠子缀在红绳上，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又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水王子看着那条项链，又看看她。

她正举着项链，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夸。

“好看。”他说。

王默笑起来，把项链戴到脖子上，那颗珠子刚好垂在锁骨的位置，凉凉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那我一直戴着。”

水王子没有说话。

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颗珠子。

指尖触到珠子的瞬间，珠子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王默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他垂着眼睫，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还停留在她锁骨边，指尖搭着那颗珠子，也搭着她颈侧的皮肤。凉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王默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由着他碰那颗珠子，也由着他碰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很静。很暖。

中午的时候，王默拉着水王子出门买菜。

巷子里比昨天安静了些，大概是过节的热闹劲儿过去了，大家都窝在家里休息。阳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

王默走在前面，水王子跟在后面半步，看着她一会儿跑到菜摊前挑挑拣拣，一会儿又回过头来问他“你想吃什么”。

他不知道想吃什么。

人类世界的食物，他吃什么都差不多。但他看着她认真挑菜的样子，看着她为了几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的样子，看着她把找来的零钱仔细塞进口袋的样子——

他觉得，吃什么都可以。

“你吃鱼吗？”王默忽然问。

“嗯。”

“你喜欢吃什么鱼？鲤鱼？鲫鱼？还是带鱼？”

水王子想了想。

“都可以。”

王默看了他一眼，笑着摇摇头：“你这个人，什么都‘都可以’。那你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水王子沉默了一瞬。

“你受伤。”他说，“不可以。”

王默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挑鱼，耳尖悄悄红了。

卖鱼的大婶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那个好看的年轻人，笑着问：“小姑娘，这是你男朋友啊？”

王默脸更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水王子站在她身后，微微点头。

“是。”他说。

大婶笑起来，利落地捞起一条鱼：“好好好，这条送你们，算大婶的贺礼！”

王默急了：“不不不，这怎么行——”

水王子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纸币，放在摊上。

“不用找。”他说。

然后他拎起那条鱼，拉着王默走了。

走出老远，王默还在念叨：“你怎么能让他不用找呢？那太多了！那条鱼最多三十块，你放了五十！”

水王子低头看她。

“不多。”他说。

“怎么不多？五十块能买好多东西呢——”

“你高兴。”他打断她，“就值得。”

王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被他牵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

晚上，王默在厨房里忙活，水王子站在门口看。

她系着妈妈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一根皮筋随便扎起来，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葱姜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节奏还挺稳。

“你别站那儿呀，”她头也不回，“去客厅坐着，或者看看电视。”

水王子没动。

他看着她切完葱姜，又去处理那条鱼。她杀鱼的动作不太熟练，刀滑了一下，差点切到手。

他往前迈了一步。

“没事没事！”她连忙说，“就是滑了一下，我会小心的！”

他站住了，但没有退回客厅，只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洗鱼，他看着。她腌鱼，他看着。她开火，他看着。她往锅里倒油，他看着。

油热了，她把鱼放进去，“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又凑上去，用铲子小心地翻。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看着她被油烟呛得咳嗽的样子，看着她终于把鱼盛出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好了！”她端着盘子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尝尝我的手艺——虽然可能不太好，但是……”

她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走过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脸上沾了一点灰，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眼睛亮亮的，盛着小小的期待。

他伸出手，用拇指把她脸上那点灰擦掉。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下。

王默愣住了。

手里那盘鱼还冒着热气，香味飘上来，萦绕在两人之间。

他直起身，接过她手里的盘子，转身往客厅走。

“吃饭。”他说。

王默站在原地，摸了摸额头。

那个地方有点凉，有点软，像被羽毛轻轻碰了一下。

她笑起来，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你还没夸我呢！”

“好吃。”

“你还没吃呢！”

“……会好吃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你做的。”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跑过去，勾住他的胳膊，跟他一起走进客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巷子里，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个空了的玻璃瓶上。

瓶里没有花。

但瓶底有一层浅浅的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藏着星星。

晚饭后，王默送他出门。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他旁边，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慢慢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再来？”她问。

“你想我何时来。”

“我想你天天来。”她脱口而出，然后又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知道你忙，所以不用天天来。有空来就好。”

水王子停下脚步。

她也停下来，抬头看他。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冷。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是暖的。

“默。”

“嗯？”

“我会常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

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说好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她锁骨上那颗珠子。

珠子微微亮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入夜色里。

王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珠子。它还在隐隐发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贴着她的心口。

凉凉的，又暖暖的。

她握紧那颗珠子，转身往家走。

走进院子，走进屋子，走进那个还亮着灯的房间。

窗台上，那个玻璃瓶里的水还在，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瓶口。

水波漾开，一圈一圈，像一个小小的湖。

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