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婉回到西跨院时，手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她摸索着点燃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墙壁上斑驳的霉痕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她的处境。

她从床底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还有一本被虫蛀了边角的医书。这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念想——听说生母曾是江湖上有名的医女，却为了嫁给父亲，甘愿敛去锋芒，最终在她三岁那年病逝，连个正经的名分都没留下。

指尖抚过医书上“独活”二字，沈微婉忽然一阵心悸。昨夜的梦又涌了上来，血色云海中那个男子的脸明明模糊不清，可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的痛楚，却真实得像要钻进她的骨缝里。

还有那个叫谢云澜的男子。

他看她的眼神，太像梦里那个人了。

“小姐，你可回来了！”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贴身丫鬟春桃端着一碗姜汤跑进来，眼眶通红，“方才我去求夫人，想给你送件棉袄，可她……她把我赶出来了！”

春桃是生母奶娘的孙女，也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沈微婉接过姜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她摇摇头：“不怪你，本就与你无关。”

“怎么能无关呢！”春桃急得跺脚，“三皇子是什么人？出了名的好色，夫人分明是想把你往火坑里推！若不是那位谢公子……”

谢云澜。

这个名字再次响起时，沈微婉的指尖轻轻一颤。她想起他扶着她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望着她时眼底的痛楚，还有他最后那句被风雪吹散的“微婉”。

他到底是谁？

正思忖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拉墙头的枯草。春桃吓得一哆嗦：“是……是老鼠吗？”

沈微婉却绷紧了神经。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属于活物的阴冷气息，让她腕骨内侧的胎记又开始发烫。她示意春桃躲到门后，自己则抓起桌上那把用来裁纸的小银刀——这是生母留下的另一物，刀刃薄而锋利，此刻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墙角的阴影里，慢慢爬出来一个黑影。

那东西约莫半人高，浑身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头却是蛇形，一双竖瞳在黑暗中闪着幽光，吐着分叉的信子，涎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妖……妖怪！”春桃捂住嘴，吓得浑身发抖。

沈微婉也惊得后退一步。她虽是将门之女，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生物，可不知为何，心底竟涌起一股莫名的厌恶与……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她曾与类似的东西打过交道。

那蛇妖显然是冲她来的，吐着信子朝她逼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沈微婉握紧银刀，强迫自己冷静——她打不过这东西，但她不能让春桃出事。

就在蛇妖的利爪即将抓到她肩头时，一道白影如闪电般破窗而入，带起的劲风瞬间掀翻了油灯。

“孽障！”

清冷的喝声在黑暗中响起，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沈微婉只觉得眼前一花，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蛇妖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油灯被重新点亮，谢云澜的身影立在屋子中央，月白的衣袍下摆沾了些暗色的污渍，手里握着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剑身上还在滴落墨绿色的血。

蛇妖已经断成两截，尸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一滩腥臭的脓水。

“谢……谢公子？”春桃吓得语无伦次。

沈微婉也怔在原地，心脏狂跳不止。她不明白，为何这个萍水相逢的男子会再次出现在这里，还救了她。更让她心惊的是，他刚才出手时，眼神凌厉如冰，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竟与梦里那个男子重合了一瞬。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哑声问，握紧了手里的银刀。

谢云澜收了剑，那柄莹白的长剑在他掌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不见。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紧握银刀的手上，眉头微蹙：“这东西太弱，护不住你。”

“与公子无关。”沈微婉垂下眼，掩去心底的波澜，“多谢公子再次相救，只是沈府凶险，公子还是早些离开吧。”

她不想欠他太多，更怕自己沉溺在他那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眸里。

谢云澜却没动，反而走到她面前，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拂去她肩头的一片落雪：“这不是普通的妖怪，是冲着你来的。”

沈微婉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它身上有仙界的禁制气息。”谢云澜的声音低沉下来，“有人不想让你活着。”

仙界？禁制？

这些词语陌生又熟悉，像一把钥匙，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沈微婉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燃烧的宫殿，断裂的锁链，还有一声又一声的“神女”……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捂住头，脸色苍白如纸，“我只是个凡人，谁会想害我？”

谢云澜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终究只是道：“有些事，你迟早会记起来。在那之前，我会护着你。”

“不必了。”沈微婉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公子的恩情，微婉记着，但若再纠缠，恕微婉无礼。”

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靠近他，就像靠近一个随时会爆发的漩涡。她只想在这深宅里苟活，不想卷入任何未知的危险。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窗口，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若再遇危险，就喊我的名字。”

说完，他纵身跃出窗外，身影很快融入夜色，只留下一室清冷的月光。

沈微婉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春桃连忙扶她：“小姐，你没事吧？那位谢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微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腕骨内侧的胎记上。那里的温度还未散去，像有一团火在缓缓燃烧。

她不知道，谢云澜并未走远。

他就站在西跨院的屋顶上，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几乎要将冰雪冻结。方才那蛇妖，是玄天仙尊座下的“蚀骨蛇”，专以神魂为食——看来，师尊已经察觉到凤倾羽的残魂苏醒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沈微婉刚才握刀的姿势，还有面对蛇妖时那瞬间的冷静，分明带着凤倾羽当年的影子。

她正在记起来。

这既是他期盼的，也是他恐惧的。

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便是她恨他入骨之时。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主院的欢声笑语。墨渊抬手按在胸口，那里藏着半颗残缺的龙心，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剜心般的疼。

三千年的等待，三千年的赎罪，终究还是要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沈微婉的木箱里，那本破旧的医书忽然自动翻开，空白的扉页上，缓缓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

“凤凰泣血，龙心作引，三生石上，旧债难偿。”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章：旧梦缠骨，暗影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