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有点凉。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回沙发,刚坐下,就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门开了,沈兰英拎着菜进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镜挂在胸前。五十出头的人了,脊背还挺得笔直,走路带风,一看就是站了半辈子讲台的人。
“妈。”东江站起来,走过去接她手里的菜。
沈兰英把菜递给他,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眼镜盒。
“来人了?”
东江动作顿了顿。
“市局的刑警,”他说,语气很平常,“赔眼镜的。”
沈兰英没说话,把风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眼镜盒,又看了一眼东江。
“那天撞你的?”
“嗯。”
“叫什么?”
“青斩。”
沈兰英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东江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沈兰英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妈?”
“过来坐。”
东江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沈兰英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他跟你说了什么?”
东江知道瞒不过她。
从小就是这样。他妈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十二岁那年,从父亲电脑里看到那段视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他妈只看了他一眼,就问:“你看见了什么?”
那天他没说实话。他说只看见了爸爸的照片。
但沈兰英没信。她只是把他搂进怀里,什么都没说,抱了很久。
后来东江才知道,他妈不是不知道他在撒谎,是在等他愿意开口的那天。
“他说我爸是他前辈,”东江说,“他说我一个人找,找到死都找不到。他说——”
他顿了顿。
“他说我跟他是一种人。”
沈兰英听完,没说话。
她低头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但她的眼睛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青斩,”她说,“这名字我听过。”
东江看着她。
“你爸的卷宗里,有一个人跟他同名,”沈兰英说,“不是他,是他父亲。”
东江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卫东,”沈兰英说,“当年跟你爸一起执行任务的人。你爸出事那天,他也失踪了。”
东江愣住。
“后来呢?”
“后来有人说他叛变了,”沈兰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堂普通的课,“也有人说他死了。但没人找到过他的尸体,也没人见过他活着出现。”
东江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青斩的父亲,跟自己的父亲一起执行任务。自己的父亲死了,他的父亲失踪了。十五年后,青斩来找自己,说“你跟我是一种人”。
“妈,”他开口,“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沈兰英打断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很温和,也很锐利,“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怎么想,是你自己的事。”
东江看着她。
沈兰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她养了他二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她知道他表面上的温和是装的,知道他心里的恨比海还深,知道他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活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狱里。
但她从来没劝他放下。
“想你爸的话,就带他回家。”
这是她唯一说过的话。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去吧,”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市局门口。别迟到。”
东江仰着头看她。
“妈,你不怕——”
“怕什么?”沈兰英打断他,“怕你出事?怕你走错路?怕你变成他们说的那种人?”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发光。
“东江,你是我儿子。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儿子。”
东江没说话。
沈兰英又拍了拍他的头,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忽然停下,没回头。
“那个青斩,”她说,“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东江一愣。
沈兰英推开门进去,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你自己注意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