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江天生反社会人格,却装得比谁都乖。
> 直到那天,他被追捕嫌犯的青斩撞进怀里。
> 眼镜飞了,眼前的男人一身戾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 东江仰头,在一片模糊里精准地勾住他的脖子:
> “警官,撞了人,要不要负责啊?”
> 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场意外。
> 可后来,青斩亲手把他拷在审讯椅上,低头咬着他的耳垂说疯话:
> “不是要我对你负责吗?”
> “那就负责到底,这辈子,你哪都别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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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割人的意思。
枯叶打着旋儿往天上卷,绕着头顶那盏半死不活的路灯转了三圈,又落下来,糊在垃圾桶盖上。臭味顺着风向灌进巷子,几个便衣刑警的脸都绿了。
“头儿,咱真的要在这蹲他?”王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企图用布料过滤空气,“这味儿比审讯室那帮老油子还冲。”
青斩没吭声。
他靠墙站着,姿态松弛,眼睛却一直盯着巷子另一头的出口。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领,把别在上面的定位器又往里按了按。
“定位器都给我收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儿地偏,人丢了尸体都找不到。”
几个刑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青斩没回头,视线落在巷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槐树后面是一片待拆的棚户区,红砖墙上用白漆画了个巨大的“拆”字,圈在一堆电话号码中间。
目标人物三天前消失在这片区域。
线人说他在躲仇家,也有人说他在等上家。青斩不管这些,他只负责把人带回去。活着带回去,死了也行,反正他手上有十二份笔录等着这个人的嘴来认。
“来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巷口闪出一个影子。
瘦高,低着头,走路带点外八字。线人给的特征都对得上。
青斩抬手往下一切。
七个人同时窜了出去。
目标人物反应也快,几乎在他们行动的同时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卷东西,引信已经在手上攥着了。打火机一擦,火光一闪——
“操!”
王提骂出声的时候,那卷鞭炮已经在半空中炸开了。
不是普通的爆竹,是那种只有过年才有人敢放的满地红,火药足,炸起来跟机关枪扫射似的。浓烟裹着火药味瞬间填满了整条巷子,风不仅没把烟吹散,反而卷着往人脸上扑。
“咳——咳咳——”
“妈的,那神经病哪来这么多把戏!”
“头儿,看不见了!”
青斩没停。
他闭着眼往前冲了十几步,耳朵里全是鞭炮炸响的回音和同事们此起彼伏的骂街声。脚下的路他记得,这条巷子他走过三遍,闭着眼也知道拐角在哪。
目标人物应该往右跑了。右边通向那片棚户区,地形复杂,一旦让他钻进去,今晚就别想逮着人。
他拐过墙角,听见前面有脚步声。
很急,但不是一个人。
“你们追错人了,我不是坏人!”
“呸!有本事你别跑,兔崽子!”
青斩循声追过去,刚跑到第二个拐角,就听见一声闷响。
不是鞭炮,是肉撞上肉的动静,结结实实,紧接着是什么东西飞出去的脆响。
他睁开眼。
浓烟还没散尽,夕阳从破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巷子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半里,王提正蹲在地上扶人,两个同事已经把目标人物按住了。
暗的那半里,有个人正对着他。
那人坐在地上,手撑着地,脑袋微微仰着,像是在找什么。眼睛半眯着,瞳仁在昏黄的光线里泛出一点极浅的棕色。
青斩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皮肤很白。
第二反应是:他在看自己。
不对,不是在“看”。那双眼睛找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但落点偏了,偏了大概十几公分。
“青队,他撞到了个……小瞎子?”王提挠着头说。
地上那人面无表情地转过去,循着声音的方向开口:“只是看不清,不是瞎子。”
声音很平,没有火气,也不见惊慌。像是在纠正一道做错的数学题。
青斩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听见动静,头微微偏了偏,视线移过来。这次没偏,正正好好落在他脸上。
王提已经把眼镜捡起来了,递过去。那人接过来戴上,青斩看清了他的脸。
年轻。很年轻,像个学生。五官生得干净,眉眼间有一点钝,看起来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好学生。但他的眼睛不太对——明明隔着镜片,青斩却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盯着,而不是看着。
“迷路了?”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好像在反应这三个字的意思。过了两秒,摇了摇头。
“没有。”
几个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地方偏得出奇,唯一的通道是一条两里长的泥路,路上还有碎玻璃碴子和废弃的钢筋。正常人不会往这儿跑,迷路的也不会——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青斩看着他:“以后别往这么偏僻的地方跑,很危险。”
“我听到这边有好大的动静,”那人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有鞭炮响,然后你们好像在骂街。我以为有人遇到麻烦了。”
身后几个刑警同时移开了视线。
青斩没动,视线还落在他脸上。
那人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像是条件反射,又像是客气。但青斩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点别的什么——一闪而过,快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谢谢提醒。”那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警官,你们继续忙,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青斩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往哪走?”
那人停住,侧过脸。
“那边是死路,”青斩说,“出不去。”
“哦。”那人点点头,没解释自己为什么往死路走,只问,“那应该往哪边走?”
青斩抬手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那人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对着他笑了笑。
“谢谢警官。”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个是客气,这个带着点别的意味——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青斩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他闻到自己身上还带着鞭炮的硝烟味,混着垃圾桶的恶臭和泥土的腥气。
但他莫名想起另一件事。
刚才那人仰着头看他的时候,风把那人的头发吹乱了,有一缕落在眼睛前面。他抬手把头发拨开,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笑意。
他说:“警官,撞了人,要不要负责啊?”
不是质问,也不是抱怨。是陈述句,说得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青斩当时没理他。
但现在他想起来,那句话不是在跟别人说,是在跟他说的。
东江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泥路很长,两边是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草叶哗哗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走路。
他没回头。
刚才那个人站在巷子里,一身黑色便装,领口别着定位器,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他追嫌犯追得满身戾气,却在看见自己的一瞬间收住了脚步。
东江记得那个画面。
浓烟还没散尽,夕阳从楼缝里漏下来,那个人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盯着自己看。眼睛里没有温度,但有东西——警惕、审视,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东江对他笑了笑。
不是因为想笑。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应该笑。一个被撞倒的大学生,一个视力不好的人,一个“无辜”的路人,这时候应该笑一笑,表示自己没事,表示没关系,表示可以走了。
但那人盯着他看的时间比正常人久了一点。
东江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自己的眼睛。
正常人被撞倒,爬起来的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是生气,是抱怨,是找眼镜。但东江坐在地上,第一反应是抬头找人——找那个说话最冷的人。
那个人站在三米开外,在一片模糊里只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但东江知道他在看自己。
所以东江对他笑了笑。
不是礼貌,是试探。
他想知道那个人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那个人什么都没说,只问他是不是迷路了。
声音比刚才问话的时候轻了一点。东江听得出来。
他走到泥路尽头,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那片棚户区的轮廓黑漆漆地戳在天边。那个人还在里面,继续追他的嫌犯,继续办他的案子,继续当他的刑警。
东江把他的样子记了下来。
一米八几,偏瘦,肩很宽。五官长得很冷,眉骨高,眼睛是单眼皮,眼尾微微向下,看人的时候像刀。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有用。手上有老茧,握拳的时候骨节发白。
还有,他问自己“迷路了”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几不可察的变化。
东江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公交站走。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涩味和远处工地的尘土。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那句话——
“以后别往这么偏僻的地方跑,很危险。”
危险。
东江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见过真正的危险。十二岁那年,他在父亲的电脑上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他父亲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全是淤青和伤口,眼睛里还有光——那种临死前的光。
有人在他面前说话,声音很轻快,像是在聊家常。然后画面黑了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他父亲已经不动了。
东江没哭。
他把视频关掉,把电脑放回原处,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那杯水,他走进母亲的书房,说:“妈妈,爸爸回不来了。”
母亲正在批改学生的论文,闻言抬起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说:“想你爸的话,就带他回家。”
东江不知道“带他回家”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只剩下这一件事要做。
公交车来了,他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点连成线,线连成片,最后汇成一片模糊的光海。他摘下眼镜,把脸埋进阴影里,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脸又浮上来。
不是脸,是眼神。那种审视的、警惕的、带着一点探究的眼神。
东江喜欢那种眼神。
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他不知道谁是猎人谁是猎物。但他知道——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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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市局刑侦支队。
青斩把案卷扔在桌上,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嫌犯审完了,口供对上了,十二份笔录的事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能结案了。但他说不上来哪不对,总觉得有根刺扎在那儿,不疼,就是硌得慌。
门被推开,王提端了两杯咖啡进来,一杯放在他桌上,一杯自己捧着。
“青队,那个大学生查着了。”
青斩睁眼。
“东江,二十,本市人,在京大念大三,心理学专业。”王提把手机递过来,“他妈妈是京大教授,他爸……”
他顿了顿。
青斩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旧档案。
东建平,男,四十五岁,生前系省厅刑侦支队刑警。十五年前因公殉职,追记一等功。
殉职原因那一栏写着两个字:牺牲。
下面有一行小字:执行特殊任务时暴露身份,被犯罪嫌疑人杀害。
青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王提在旁边说:“他爸的事挺惨的,听说是被人出卖的,死得……不怎么好看。那时候他才十二。”
青斩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王提,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青队,你说那天他怎么会跑那儿去?”王提挠着头,“那地方偏得要死,他一个学生……”
“他知道。”青斩打断他。
王提一愣:“知道什么?”
青斩没回答。
他把咖啡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局大院,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
那天东江往巷子深处走的时候,青斩就知道他知道那是死路。但他还是往那边走了两步——不是走错,是在试。
试什么?
试自己会不会叫住他。
青斩叫了。
东江回头的时候,眼睛里那点笑意,就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会叫住我。
“青队?”王提在后面叫他。
“没事。”青斩转身,“他住哪?”
“啊?谁?”
“东江。”
王提翻了翻手机:“京大家属院,跟他妈一起住。”
青斩点点头,拿起外套往外走。
“哎青队,你去哪?”
“买眼镜。”
王提愣在原地。
买眼镜?
青斩已经走出门了,走廊里传来他的声音,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那天把他眼镜撞飞了,赔一副。”
王提挠着头看着门,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