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霓虹下的阴影
鎏金会所的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混杂着香水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照在一张张精于算计的脸上。我站在楚怀山第5章 黑暗里的小拳头
日子像拳馆地上的血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一晃就是好几年。
我从那个连扫帚都抱不动的五岁小丫头,长成了还没满十三岁的少女。
身形依旧单薄,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神却早没了当初的怯懦,只剩下沉得发暗的安静。
楚怀山不再只把我丢在地下拳馆做最低贱的活。
他开始带我出门。
去灯红酒绿的会所,去烟雾缭绕的包间,去一群男人推杯换盏、谈着黑暗生意的场合。
旁人都恭敬地叫他楚先生,看我的眼神却带着探究、隐晦,还有几分说不清的轻视。
他们只当我是他捡来的小跟班、小玩意儿,是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点缀。
楚怀山从不会护着我,也不会解释。
他只当我是个透明人,任由我安安静静站在角落,看着他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看着那些成年人的虚伪、狠戾与欲望。
那些场合吵得厉害,香水味、烟酒味混在一起,呛得我胸口发闷。
我不敢说话,不敢乱动,像一尊小小的、没有情绪的雕塑,把所有画面、所有声音,都死死记在心里。
我知道,这就是他的江湖。
残酷,冰冷,弱肉强食。
而我,是这黑暗里最渺小的一只虫子。
白天,我依旧要做分内的活。
打扫拳馆,清洗护具,刷洗擂台,一切照旧。
只是不再有人敢随意欺负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些凶神恶煞的拳手,看见我安静站在角落的样子,都会下意识收敛几分放肆。
他们怕的不是我。
是我身后的楚怀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偷偷做一件事。
每到打扫的间隙,等所有人都不注意,我就会缩在拳馆最偏僻、灯光照不到的死角里,模仿着铁笼里拳手的动作,一下、一下,挥着自己的小拳头。
没有人教我。
没有师父,没有指导,没有护具。
我就靠着日复一日在拳馆里看出来的记忆,笨拙地、固执地出拳、格挡、侧身、踏步。
拳头打在冰冷的墙壁上,打在空气里,打在空荡荡的黑暗中。
指关节一次次磨红,破皮,结痂,再破皮,再结痂。
薄薄一层茧,慢慢覆上小小的手指。
疼吗?
疼。
可比起五岁那年被卖掉的疼,比起跪在地上擦血的疼,比起站在灯红酒绿里格格不入的疼,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只是想,不要再任人宰割。
不要再像一件物品,被丢弃,被买卖,被随意使唤。
不要再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想变强。
哪怕只有一点点。
有好几次,我练得太投入,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才猛地僵住。
我飞快收回拳头,低下头,重新拿起拖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来人,往往是楚怀山。
他从不点破。
只是目光沉沉地扫过我泛红的指关节,扫过我藏在身后微微绷紧的手臂,眼神深不可测。
没有夸奖,没有制止,没有指点。
他就那样看着,像在观察一只偷偷学飞的幼鸟。
冷漠,旁观,不插手,也不打断。
我低着头,心跳得飞快。
我怕他发现我的心思,怕他不准我练拳,怕他把我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也掐灭在黑暗里。
可他每次,都只是淡淡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黑色大衣掠过地面,留下一句轻飘飘、却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话:
“别死。”
我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不会死的。
在我变得足够强之前,我绝对不会死。
灯光照亮喧闹的擂台,鲜血与呐喊交织。
而我站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遍又一遍,挥出属于我自己的、小小的拳头。
这地狱养大了我,也终将,逼出一个再也不会任人欺凌的我。
后半步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迫扎根在泥泞里的植物。
我还没满十三岁。
在别的女孩还穿着校服、被父母护在怀里的年纪,我已经跟着楚怀山,站在了他灰色江湖的最前沿。
他坐在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只水晶杯,眉眼低垂,神色淡漠,却牢牢掌控着全场的节奏。桌上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只有心照不宣的眼神、压低的嗓音,和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
地盘、渠道、拳馆押注、深夜的货运、城市暗处的规则……
每一句交谈,都浸着不能对外人道的狠厉。
旁人喊他楚先生,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敬畏。他们看向我的目光,带着打量,带着探究,却没人敢多问一句我的身份。
有人试探着开口:“楚先生,这位是?”
楚怀山眼都没抬,只淡淡丢出两个字:
“我的人。”
一句话,定了我的身份,也划清了界限。
我是他的。
是他买来的,养大的,带在身边的,属于楚怀山的所有物。
我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安静静,像个没有生命的摆件。只有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着——指关节上,是常年偷偷练拳留下的薄茧。
包厢里的谈话还在继续。
利益交换,威胁试探,谈笑风生里藏着刀光剑影。
我一字不落地听着,一句不落地记着。
我知道楚怀山从不在意我听懂多少,他大概只当我是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小姑娘。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个世界弱肉强食,只有记住这些黑暗,我才能在深渊里活下去。
中途,有人递过来一杯果汁,放在我手边。
我没动。
在楚怀山身边,除了他允许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能碰,什么都不能接。
男人似乎觉得无趣,收回手,笑着打了个圆场,继续和楚怀山商谈。
整场应酬,我没说过一个字,没抬过一次多余的眼。
我只是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看着这座城市的黑暗,如何在他指尖流转。
直到深夜,包厢里的人陆续散去。
门被关上,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我和他。
楚怀山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指尖揉着眉心,周身的戾气稍稍褪去几分,却依旧让人不敢靠近。
我依旧站在原地,安静等候。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包厢里响起:
“今天的事,记住了?”
我心头一紧,轻轻点头,声音小却稳:
“记住了。”
他没问我记住了什么,也没解释任何事。
良久,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去。”
“明天拳馆的活,照旧。”
“别偷懒。”
我弯腰,轻声应下:
“是。”
转身走出包厢时,走廊里霓虹闪烁,映在我苍白的脸上。
我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指关节。
那里藏着我在拳馆角落,无数次挥拳留下的力量。
楚怀山带我看尽他的江湖与生意,却不知道,他身边这个沉默的、未满十三岁的女孩,早已在黑暗里,悄悄磨亮了自己的拳头。
终有一天,我不会再只是站在他身后的影子。
我要活下去,活得,不再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