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如一缕薄绡,漫过万顷深蓝。幽邃海底静得能听见光的碎裂,碎金似的日光穿透万顷碧波,在珊瑚礁上织成转瞬即逝的锦缎。斑斓鱼群曳着流光,在珊瑚枝桠间回旋、起落,像一支注定散场的水下霓裳羽衣曲。气泡轻响,水纹微漾,安宁之下,早已藏好宿命的暗流。
“衫衫,可收拾妥当了?”
声音清冽如寒玉落冰,却在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敢外露的疼。
苏青衫扬了扬手中的外衫,目光轻轻落在兄长苏云芷的眼镜上,眼底亮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快与倔强。她那截渐变青碧的鱼尾轻轻一摆,扫过地面,像一片初生的荷叶,干净又骄傲。
“哥,我早准备好了。”她声音轻快,却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我不会输的。”
身为血脉尊贵的人鱼,她从不是温室里养着的娇花。这一场试炼,是责任,亦是刻在骨血里的荣光。
她将微凉的鱼尾轻轻贴向兄长身侧,无声地安抚。动作轻得像一片云,却暖得能化去深海千年的寒。
她不知道,这一贴,已是此生最后一次靠近。
人鱼学院的成年礼,便是前往人类大陆的试炼。
对这群刚成年的人鱼而言,人类世界是传说里既危险又迷人的远方——老辈们常说,人类心思难测,喜怒无常,更有甚者,视人鱼为奇珍,步步皆是险地。恐惧与期待,在年轻的眼眸里交织翻涌。
“都安静。”
温润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人鱼学院的导师立于众学员之前。他眉目温雅,鬓角微霜,眼底却凝着深海般的沉肃。每一届试炼,都有人一去不返,这是刻在族中史册里的痛。
“此行凶险,学院为每人配发一枚传音贝。遇险即刻催动,切勿逞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庞,语气重如千钧,“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轻信于人。”
“昔年大战,人鱼与人类共御外侮,可和平之后,人类为自保,与我族立下密约:从此世间,再无人鱼。”
一语落尽,海底似也冷了三分。
“衫衫!我好紧张又好兴奋啊!”余秋眼睛亮得像藏了整片星海,她是大祭司选定的继承者,自小与苏青衫一同长大,无话不谈,“我们上岸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苏青衫故作老成地扬了扬下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一抹狡黠:“我哥说,先挣钱。有钱,方能行遍人间。”
那时的她,还以为人间真的可以行走。
“列队。”导师一声令下。
下一刻,虚空骤然裂开。
巨大的漩涡在眼前旋转,流光溢彩,如上古神兽睁开的眼,神秘而威严。那是连接两界的门,也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赌局。
小人鱼们依次踏入漩涡,身后是亲人担忧的目光,身前是茫茫人间。
苏青衫回头望了一眼兄长。
苏云芷立在原地,清俊的眉眼依旧冷淡,只轻轻颔首。
那一眼,是冰霜,也是温柔。
是放手,也是永别。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跃入流光之中。
……
再睁眼,世界已换了人间。
“醒醒!醒醒啊!”
“不是,哥们儿,我真没使劲撞你!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可别讹我啊……”
脸颊传来轻而急的拍打,苏青衫茫然睁眼。
车水马龙,人声嘈杂,陌生的空气呛得她微微发晕。她躺在冰冷的路面上,周围是举着手机拍摄的路人,眼神好奇、探究、疏离,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这里的异物。
撞了她的男人面色发白,几乎要哭出来:“我就跟路边的狗吵了两句,一回头你就倒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再度醒来时,已是一片纯白。
消毒水的味道侵入鼻腔,尖锐而陌生。仪器滴答作响,像在丈量着生命的节奏。
“这是……何处?”她声音轻软,带着深海而来的迷茫。
“别动,要扎针了。”护士语气平淡,手下却稳,“你只是贫血晕厥,没大事。撞你的人帮你付了费,已经走了。”
苏青衫静静望着天花板,眼底一片澄澈的空茫。
深海的风、珊瑚的暖、兄长的目光、族中的誓言……
都被隔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门后。
她下意识去摸颈间的传音贝。
冰凉,死寂,再无半点回应。
窗外车水马龙,灯火璀璨。
那是人间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