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平十五年春,邺都城里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早下到晚,把整座城都淋得湿漉漉的。宫城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瓣落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白。
罗绍威是在这场雨里走的。
那天早上,他还起来看了奏章。手边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喝了三四盏,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太监要宣太医,他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老毛病了。”
中午的时候,他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迷迷糊糊的,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太监凑近了听,隐约听见几个字——“嗣源……存勖……洛阳……”
晚上,他把罗周敬叫到床边。
罗周敬跪在那里,眼眶发红,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是罗绍威的第三个儿子,大哥二哥都死得早,一个病逝,一个战死,现在就剩下他了。
“周敬,”罗绍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爹不行了。”
罗周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
“爹……”
“别哭。”罗绍威喘了几口气,“哭什么?人都有这一天。”
他看着窗外。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契丹人……”他忽然道,“契丹人不会消停的。爹一死,他们肯定要来。”
罗周敬抬起头,看着他。
“爹,儿子该怎么办?”
罗绍威沉默了一会儿。
“李嗣源,可信。赵弘殷,可用。存勖……存勖是兄弟,是功臣,可他不是你的臣。你要敬着他,用着他,也要防着他。”
他握住罗周敬的手,握得很紧。
“周敬,记住爹一句话——能不打就不打,可要是非打不可,就得打赢。”
罗周敬重重地磕了个头。
“爹,儿子记住了。”
罗绍威点了点头。
他松开手,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建平十五年三月初九子时,大魏开国皇帝罗绍威,病逝于邺都紫宸殿,享年四十二岁。
消息传出去,河北五十二州,家家户户挂起了白幡。
邺都城里,哭声震天。
二
三月初十,幽州城头。
耶律阿保机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空,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
他是五天前得到消息的。罗绍威死了,那个打了二十年仗、灭了梁国一半地盘、逼得朱友贞割地求和的罗绍威,死了。
“传令,”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将领道,“点兵三十万,南下。”
旁边的将领愣了一下:“陛下,魏国新丧,咱们这就打?”
阿保机笑了。
“就是要趁他新丧。罗绍威刚死,新皇帝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能顶什么用?这时候不打,什么时候打?”
三月十五,契丹三十万大军,从临潢府出发,浩浩荡荡往南推进。
三月二十八,破檀州。
四月初三,破蓟州。
四月十五,破幽州。
幽州守将王继,带着两万幽白骑,拼死抵抗了七天,终究寡不敌众,弃城而逃。
四月二十,破妫州。
四月二十五,破武州。
五月初一,破新州。
五月初九,破蔚州。
燕云十六州,一个接一个,落入了契丹人手里。
消息传到邺都的时候,是五月十五。
罗周敬坐在紫宸殿的御座上,听着信使的战报,脸色苍白,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才登基两个月,龙椅还没坐热,契丹人就打过来了。
三十万。
燕云丢了。
矛头直指信都。
信都往南三百里,就是邺都。
“陛下,”李嗣源站出来,跪在地上,“末将愿领兵出征,把契丹人打回去!”
罗周敬看着他。
李嗣源,五十多岁了,头发已经花白。长社之战后,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可他还是站在这里,跪在他面前。
“李将军,”罗周敬站起来,走下御座,亲手把他扶起来,“你年纪大了,这一仗……”
李嗣源摇了摇头。
“陛下,末将年纪是大,可还能打。罗先帝待末将恩重如山,末将这条命,就是大魏的。契丹人敢来,末将就敢打。”
罗周敬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
“好,”他说,“李嗣源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北征大总管,统兵十五万,北上迎敌!”
“末将领命!”
罗周敬又看向另一个人。
赵弘殷。
“赵将军!”
赵弘殷上前一步,跪在地上。
“末将在!”
“你带五万人,从东边绕过去,在契丹后方打。怎么打,你自己看着办。朕只要一个结果——让契丹人不得安宁!”
赵弘殷抬起头,眼睛亮了。
“陛下放心,末将最擅长的,就是让敌人不得安宁!”
三
六月初一,李嗣源的十五万大军,在信都城北八十里,与契丹前锋相遇。
契丹前锋五万人,由阿保机的儿子耶律倍率领。他听说魏军来了,根本不放在眼里。
“魏军?罗绍威都死了,魏军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带着五万人,直直地冲过去,想一口吃掉李嗣源。
可他不知道,李嗣源不是好惹的。
两军在平原上相遇。李嗣源列阵以待,阵型严整,纹丝不动。耶律倍的骑兵冲过来,撞在魏军的枪阵上,像浪头撞在礁石上,溅起一片血花。
打了一天,契丹人死了八千,退了三十里。
耶律倍的脸色铁青。
“李嗣源……老东西,还挺能打。”
六月初五,阿保机亲率二十万大军,压了上来。
李嗣源十五万对二十万,且战且退,一路往南撤。不是打不过,是不想硬拼。他的任务是拖住契丹主力,等赵弘殷在后方打起来。
六月十五,赵弘殷的五万人,出现在易州城下。
易州被契丹人占了,守军一万。赵弘殷的兵一到,二话不说,直接攻城。打了三天,易州破了。一万守军,死了三千,降了七千。
赵弘殷站在城楼上,望着北边的方向。
“传令,休整两天。然后往北打,打幽州。”
六月二十,幽州城下。
幽州守将是耶律阿保机的弟弟耶律迭里,手里有三万人。他听说赵弘殷来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五万人打三万人?他以为他是谁?”
可他很快就知道赵弘殷是谁了。
赵弘殷根本没攻城。他的兵在幽州城外转了一圈,把周围的村子全烧了,把粮草全抢了,把能带走的东西全带走了。然后,他走了。
耶律迭里追出去,追了五十里,没追上。
等他回来的时候,幽州城外已经是一片焦土。
七月初一,赵弘殷出现在范阳。
七月初八,攻占范阳。
七月十五,出现在渔阳。
七月二十二,攻占渔阳。
一城接一城,一仗接一仗。赵弘殷的五万人,像一股旋风,在契丹后方刮过来刮过去,刮到哪里,哪里的城就换旗子。
耶律阿保机终于坐不住了。
“这个赵弘殷!”他吼道,“他是从哪冒出来的?”
有人告诉他:“陛下,他就是当年在平卢游动作战的那个赵弘殷。朱友贞被他拖了两年,死了好几万人。”
阿保机的脸色变了。
“就是他?”
他开始明白,自己遇到对手了。
四
七月到十月,李嗣源在正面且战且退,赵弘殷在后方四处点火。
契丹人的粮道被切断,补给跟不上,士兵开始饿肚子。耶律倍带着兵去追赵弘殷,追了三个月,连赵弘殷的影子都没摸着。每次他快追上的时候,赵弘殷就跑了。等他停下来,赵弘殷又出现在别的地方。
阿保机站在信都城外的营帐里,脸色铁青。
“死了多少人?”
旁边的将领低着头,声音发抖。
“回陛下,这半年,死了三万多。粮草也快没了。”
阿保机沉默了。
三万多。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从来没死过这么多人。而且死的不是打败仗死的,是被拖死的,被饿死的,被偷袭死的。
那个赵弘殷,就像个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陛下,”将领小心翼翼道,“要不……先退兵?”
阿保机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退。”他说,“再打打看。”
武定二年正月,李嗣源在信都城下,和契丹主力打了一场硬仗。
十五万对二十万,打了三天三夜。双方都死了好几万人,最后谁也没能打赢谁。李嗣源退守信都,阿保机退兵三十里。
二月,赵弘殷出现在云州。
云州守军两万,被他围了半个月,粮尽援绝,开城投降。
三月,出现在朔州。
四月,出现在武州。
一城接一城,一州接一州。赵弘殷的五万人,像一把尖刀,在契丹人的地盘上捅过来捅过去,捅得到处都是窟窿。
阿保机终于撑不住了。
五月,他召集诸将,沉声道:“退兵。”
耶律倍愣住了:“父皇,就这么退了?”
阿保机看着他。
“不退怎么办?粮草没了,兵死了六万,后方快被赵弘殷打烂了。再打下去,咱们三十万人,一个都回不去。”
他转过身,望着南方的天空。
“罗绍威死了,可他的这些人,还活着。李嗣源,赵弘殷……都是硬骨头。”
“传令,退兵。”
五
武定三年三月,最后一支契丹军队撤出燕云。
赵弘殷站在幽州城楼上,望着北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两年了。
他打了两年,从易州打到幽州,从幽州打到范阳,从范阳打到渔阳。五万人,打成了四万。契丹人死了六万,他死了一万。
可燕云,回来了。
李嗣源从信都北上,和他会师在幽州城下。
两位老将军见了面,都是满头白发,满身风尘。
“嗣源兄,”赵弘殷道,“你老了。”
李嗣源笑了。
“你也老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沧桑。
四月,消息传到邺都。
罗周敬站在紫宸殿里,听着信使的战报,眼眶发红。
契丹退了。死了六万。燕云回来了。
可大魏,也死了六万人。
十五万北征军,回来不到九万。赵弘殷的五万,回来四万。
加起来,死了六万。
他想起他爹临终前的话。
“能不打就不打,可要是非打不可,就得打赢。”
打赢了。
可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传令,”他哑着嗓子道,“犒赏三军。战死的将士,好生安葬,抚恤家属。”
“是!”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春风吹进来,带着桃花的气息。邺都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唱那首歌谣——
“邺都天子,北疆王。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什么时候契丹灭,天下就安了。”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契丹灭了,天下就安了?
可契丹还活着。梁国也还活着。
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该休养生息了。
武定三年四月,大魏与契丹的战争结束。
大魏损失六万精兵,契丹损失六万精兵,双方元气大伤。
短期内,谁也无力再战。
罗周敬下诏,休养生息,减免赋税,抚恤伤亡,招募新兵。
天下,暂时恢复了平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不会太久。
南边的梁国,还在苟延残喘。北边的契丹,还在虎视眈眈。
下一次,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可总要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