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1年,天下打了整整一年的仗。
春天的时候,朱温在汴州誓师,说要清君侧,诛李茂贞。夏天的时候,他的十万大军就过了洛阳,一路向西,打得旗幡招展,声势浩大。
李茂贞在长安城里跳着脚骂娘,骂完了还是得点兵。十六万岐兵,从凤翔、从泾原、从鄜坊,从四面八方往洛阳方向开过去。
两拨人马终于在方城撞上了。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死人堆得比城墙还高。最后朱温退了,退得很狼狈,十万人回去的不到四万。可李茂贞也没落着好,十六万折了六万,剩下的十万,有一半带着伤。
消息传到魏州的时候,罗弘信正在城外看牙军操练。
两万新降的相州兵,加上两万老牙军,四万人马在校场上列得整整齐齐。晨光照在甲胄上,一片亮晃晃的白。
信使跪在地上,把战报念完,校场边上站着的一众将领,眼睛都亮了。
“朱温败了!”有人忍不住喊出声来。
“败了败了,十万人回去不到一半!”
“这一下他可得消停两年!”
罗弘信没吭声。他把那封战报接过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子里。
“朱温败了,”他说,“可他败的是李茂贞,不是你们。你们高兴什么?”
众人讪讪地收了声。
罗弘信转向韩延绍:“横海军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韩延绍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
“回使相,横海军……卢彦威那人,使相知道的,守着沧州、景州那块地方,向来是关起门来过日子。听说去年还在城里修了个园子,养了几十笼鸟。”
“兵呢?”
“兵……”韩延绍想了想,“还是那些老牙军吧。卢彦威那性子,使相知道的,田承嗣在的时候,他就缩着,田承嗣不在了,他还缩着。这些年也没打过什么仗,兵都生锈了。”
罗弘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韩延绍看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使相的意思是……”
罗弘信转过身,看着校场上那四万人。
“朱温败了,总要有人趁火打劫。”他说,“他不打,别人打。他不抢,别人抢。咱们魏博窝在河北这么多年,也该出去走走了。”
当晚,节堂里灯火通明。
舆图挂在墙上,韩延绍拿着根竹竿,在上头点点划划。
“横海军辖沧、景、德、棣四州,治所在沧州清池县。卢彦威经营了几十年,虽说没打过什么大仗,可城防是修得不错的。尤其是沧州城,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五丈,易守难攻。”
罗弘信盯着舆图,目光从沧州慢慢往下移。
“安德、平昌、清池,”他念着那几个地名,“这三个地方,是横海军的门户?”
“是。”韩延绍道,“从魏州往东,过了黄河,先到安德县。安德是棣州的治所,虽说城不大,可卡在要道上,不拿下安德,大军过不去。过了安德往北,是平昌县,平昌再往北,就是清池了。”
“卢彦威会守哪里?”
“这……”韩延绍斟酌着道,“以卢彦威的性子,多半会缩在清池不动,让下面的人去顶。顶得住就顶,顶不住再出来收拾局面。”
罗弘信点了点头。
“那就打。”他说,“先打安德,再打平昌,最后打清池。一步一步打过去,让他缩不住。”
“使相,带多少人?”
罗弘信沉默了一会儿。
“四万。”他说,“全都带上。”
韩延绍吃了一惊:“全都带上?那魏州城——”
“留一千老弱守城,够了。”罗弘信道,“上一次打李邬,我也是这么说的。”
韩延绍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知道,这位使相大人,一旦拿定了主意,谁也劝不动。
三天后,四万魏博军渡过黄河,进入棣州地界。
卢彦威是在第七天得到消息的。
消息来的时候,他正在园子里喂鸟。一个小竹笼里关着一只画眉,他用一根细签子挑着食儿往笼子里送,画眉跳来跳去,叫得正欢。
“什么?”他手一抖,签子掉在地上。
信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节帅,魏博军四万人,已经过了黄河,直奔安德去了。”
卢彦威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罗弘信?他打我们干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
“他刚打完李邬,兵都打残了,哪来的四万人?”
“节帅,”旁边的押衙低声道,“听说他收了李邬的降兵,两万人,加上原来的牙军,正好四万。”
卢彦威的脸黑了。
“他疯了!”他站起来,在园子里走来走去,“他才打完了仗,兵都没练熟,就敢出来打?他当他是谁?田承嗣?”
没有人敢接话。
卢彦威走了几圈,站住了。
“传令下去,”他说,“点兵六万,去会会这个罗弘信。我倒要看看,他那四万新兵蛋子,能顶什么用!”
“节帅,六万是不是太多了?”
“多?”卢彦威冷笑一声,“我要让罗弘信知道,横海军不是好惹的。他敢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六万横海军,从沧州、景州、德州、棣州四个方向,浩浩荡荡往安德开过去。
卢彦威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兵,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兵是老了点,可人多啊。六万对四万,怎么打都是赢。
至于那些兵会不会打仗——他不太担心。魏博牙军那副德性,他比谁都清楚。田承嗣死了这么多年,牙军早就不成样子了。上次罗弘信打李邬,三万打四万,打赢了也死了三分之一。这样的兵,能有什么可怕的?
他这么想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
“传令下去,”他说,“到了安德,先歇两天,让弟兄们养足了精神,再好好收拾这帮魏博来的愣头青。”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安德城外,那四万被他称作“愣头青”的兵,已经列好了阵。
安德县,城小墙矮。
卢彦威派来守城的,是一个叫张约的老将,在横海军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兵熬到了都虞候。他带了一万五千人,守着这座小城,等着援军。
罗弘信到的时候,正是傍晚。
夕阳把城墙染成一片橘红色,城头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啪啪响。张约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马,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说魏博兵不行吗?可这行军的速度,这列阵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不行的样子。
他正想着,城下忽然有了动静。
魏博军阵前,一骑飞驰而出,直奔城下。那人勒住马,仰头喊道:“张将军,我家使相有请!”
张约愣住了。
请?请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又喊了一句:“我家使相说,张将军在横海军三十年,屈居人下,可惜了。若是愿意归降,魏博以节度副使待之!”
张约的脸涨得通红。
“放你娘的屁!”他骂道,“老子在横海军三十年,卢节帅待我不薄,谁稀罕你们的节度副使!”
城下那人也不恼,拨马便走。
张约站在城楼上,气得浑身发抖。他身边的小校凑上来问:“将军,怎么办?”
“怎么办?打!”张约吼道,“传令下去,准备守城!”
可他的话音还没落,城外忽然响起了战鼓声。
那鼓声,密得像暴雨,急得像马蹄,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心里发慌。张约往下看去,只见魏博军阵中,四万人齐刷刷地往前压了一步。
就一步。
可那一步,踏在地上,像是有千万只马蹄同时落下,震得城墙都抖了一抖。
张约的脸色变了。
他在军中三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兵。可这样的兵,他没见过。
第二天一早,攻城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一上来就是死战。
魏博军的云梯一架一架往城墙上靠,有人爬上去,被推下来,后面的人接着爬。箭矢像蝗虫一样往城头上飞,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张约在城楼上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哑了。
“顶住!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可援军在哪里?
他往远处望去,只见魏博军的后方,尘土飞扬,那是他们的预备队在等着。而更远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卢彦威的大军,还在路上。
第三天,安德城破了。
张约被五花大绑押到罗弘信面前,梗着脖子,眼睛血红。
“要杀就杀,老子不皱一下眉头!”
罗弘信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有人上来,要把他按下去,罗弘信摆了摆手。
“张将军,”他说,“你在安德守了三天,我四万人打你一万五,打了三天才打下来。你没什么可丢人的。”
张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可你再想想,”罗弘信道,“卢彦威在哪里?他的六万大军在哪里?你在安德拼死拼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张约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这些天来,他一直盼着援军,一直盼着卢彦威的大军能早点到。可三天过去了,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张约的声音涩了,“他可能有事耽误了……”
“耽误了?”罗弘信笑了一下,“张将军,你在军中三十年,比我懂。什么样的耽误,能让六万大军三天走不到一百里?”
张约不说话了。
罗弘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亲手解开他身上的绳子。
“我不杀你。”他说,“你是个好将军,可惜跟错了人。我给你两条路:一是回卢彦威那里去,看看他会不会赏你个守城有功。二是留下来,替我练兵。魏博的兵,你知道的,上次打李邬,死了一万。新补进来的,还得练。”
张约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不杀我?”
“不杀。”
“那些降兵呢?”
“一个不杀。”
张约抬起头来,看着罗弘信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可张约忽然觉得,这样的人,或许比卢彦威更值得跟。
他慢慢跪了下去。
“小人……愿意留下。”
安德城破的消息传到卢彦威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快到平昌了。
他勒住马,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脸涨得通红。
“张约呢?张约那个废物,一万五千人守三天都守不住?”
没有人敢说话。
“废物!都是废物!”他骂道,“传令下去,加快行军,赶到平昌去!老子亲自守!”
可等他赶到平昌的时候,平昌已经打起来了。
守平昌的是卢彦威的侄子,叫卢从简,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打过仗,只知道缩在城里等援军。魏博军到的时候,他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马,腿都软了。
这一次,罗弘信没有劝降。
四万人直接围了城,云梯、冲车、投石机,一股脑儿全用上了。从早晨打到天黑,天黑又打到天亮,打到第二天傍晚,平昌城的城门终于被撞开了。
卢从简被亲兵架着从后门逃出去,一路往北跑,跑到清池,见到卢彦威的时候,整个人还在发抖。
“叔、叔父,他们太、太能打了……”
卢彦威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废物!都是废物!”
可骂完了,他心里也虚了。
两座城,六天,全丢了。他那六万人,还在路上磨磨蹭蹭,有一部分甚至还没到。
他开始后悔了。
也许,他不该出来打这一仗。也许,他就应该缩在清池不动,让罗弘信打。清池城高壕深,怎么也能守几个月。几个月后,说不定朱温就缓过劲来了,说不定朝廷就插手了,说不定——
可就在这时,斥候飞马来报。
“节帅!魏博军来了!离清池不到三十里!”
卢彦威腾地站起来。
“多少人?”
“四万,全都来了!”
卢彦威的脸白了。
他想起了安德,想起了平昌。想起那些守了三天、守了两天的城,想起那些被绑着押走的将军,想起他那侄子的那张脸。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魏博军,已经不是他印象里的那个魏博军了。
清池之战,打了两天。
第一天,卢彦威把六万人全都派出去,想在城外和罗弘信决战。他想的是,人多,总能赢吧?
可打起来才发现,人多没有用。
魏博军的阵型太稳了。前排的刀盾兵,后排的长枪兵,两翼的骑兵,配合得严丝合缝。横海军的兵冲上去,像撞在一堵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人家纹丝不动。
打了一天,死了五千多人,卢彦威不得不把人撤回来。
第二天,他不敢出去了,老老实实守城。
可守城也没守住。
魏博军的投石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比横海军的都大,都远。石头一块一块往城墙上砸,砸得城墙豁了口子,砸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到下午的时候,城墙终于塌了一块。
魏博军从那缺口往里涌,横海军的兵挡不住,一退再退,一直退到节帅府门口。
卢彦威站在节帅府的台阶上,看着那些涌进来的魏博军,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
“罗弘信!”他忽然喊道,“罗弘信!你给我出来!”
魏博军让开一条路,罗弘信骑着马,慢慢走过来。
他在马上看着卢彦威,看了一会儿,翻身下马。
“卢节帅,”他说,“你输了。”
卢彦威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弘信走上台阶,站在他面前。
“我不杀你。”他说,“你回你的沧州城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从今天起,横海军听魏博的调遣。兵,我替你练。粮,我替你管。人,我替你选。你就在沧州城里待着,养你的鸟,修你的园子,什么事也不用操心。”
卢彦威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想吞并我?”
罗弘信摇了摇头。
“不是吞并,是帮你。”他说,“你守了横海军这么多年,守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从今往后,你不用守了。魏博替你守。”
他转过身,对着那些挤在院子里的横海军将士,提高了声音。
“横海军的弟兄们听着!你们今天输了,可输得不丢人。魏博军是什么样,你们也看到了。从今天起,你们跟魏博军一起练,一起打,练出来了,就是魏博的人。练不出来,还回横海军去,该干什么干什么。我罗弘信说话算话,绝不食言!”
院子里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慢慢跪了下去。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到最后,满院子的人,全都跪了下去。
卢彦威站在那里,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看着那些跪下去的人,看着罗弘信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节帅,好像白当了。
一个月后,消息传遍了河北。
横海军依附魏博,四州之地,六万兵马,全归了罗弘信。
河北道上,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藩镇,忽然间都坐不住了。
有人在私下里说,罗弘信这个人,不能惹。他打李邬的时候,赢了。打横海军的时候,又赢了。而且赢了之后,不杀人,不抢地,不夺权,就那么轻轻松松地把横海军收了过去。
这样的人,比那些杀人放火的,可怕多了。
也有人不服气,说罗弘信不过是趁火打劫,要不是朱温和李茂贞在方城打得两败俱伤,他哪有胆子出来打横海军?
可不管怎么说,魏博的名声,确实打出来了。
这一年秋天,魏州城里来了很多客人。成德的,卢龙的,义昌的,甚至还有从河东来的。他们带着礼物,带着信,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思,来拜见这位新近崛起的魏博节度使。
罗弘信见了他们,客客气气,礼数周到。可说到正事的时候,他一概不松口。
“魏博的事,魏博自己管。”他说,“河北的事,大家一起商量。至于别的事,我不问,也不管。”
那些人走了之后,韩延绍忍不住问:“使相,成德和卢龙那边,明显是想拉咱们一起对付朱温,您怎么不应?”
罗弘信摇了摇头。
“朱温败了,可没死。他回了汴州,用不了两年,又能拉起十万兵。到时候,谁对付谁,还不一定呢。”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是出头的时候。”他说,“把兵练好,把地盘守住,等机会。机会到了,自然有人来找我们。”
韩延绍想了想,点了点头。
窗外,秋风吹过,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那是公元901年的秋天。
朱温在汴州舔着伤口,李茂贞在长安喘着粗气,大唐的朝廷在夹缝里挣扎求生,而魏博镇,这个曾经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正悄悄地站起身来。
河北道上,一个新的名字,开始被人提起。
罗弘信。
邺都。
还有那四个字——魏府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