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不疑睁眼的时候,以为自己到了地府。
结果看见的是万剑宗的房梁。
她睡了三百年的那间寝居的房梁。
窗外的光刺得眼睛疼。
飞升雷劫。第八十一道。
剑从背后刺来。
然后?
然后她死了。
死得很彻底,连飞升的气运都散了。
按理说,死人不会睁眼。
除非——
姜不疑猛地坐起来。
低头看胸口。
没有剑痕。没有血。甚至没有疤。
她掀开被子,下床,冲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人——
十七岁。
她十七岁时的脸。
她愣了三息。
然后笑了。
笑得大师姐千机推门进来,看见她披头散发站在镜子前笑,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地上。
“小、小师妹?你昨夜喝的酒里掺失心散了?”
姜不疑转头看她。
三百年前她还没长皱纹,头发还是黑的,看见她笑会吓得后退一步。
就像现在这样。
“大师姐。”她问,“今年是哪一年?”
“真傻了?”
“我问你,今年是哪一年。”
她愣了一下,报了个年份。
姜不疑听完,又笑了。
三百年前。
她回到三百年前了。
回到收谢无咎之前。
回到他杀她之前。
剑尖刺破心脏的画面姜不疑忘不了,她闭上眼回想。
天裂了。
九重天外,雷云翻涌如海。
紫金色的电光在云层深处游走,像无数条远古巨龙,盘踞在苍穹之上,俯瞰着下方那个渺小的人影。
姜不疑站在劫云正下方,白衣猎猎,剑指苍穹。
她已经扛过了八十道雷劫。
八十道天雷,一道比一道凶险。
修真界三万年,能扛过八十道雷劫的不超过五人。她是其中之一。
还差一道。
最后一道。
头顶的雷云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轰鸣更可怕。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
风停了,云滞了,连远处的鸟鸣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雷云深处缓缓睁开眼睛。
姜不疑握紧剑柄。
霎时,雷云裂开了。
一道光从裂缝中落下。
第八十一道雷劫。
紫金色的光柱贯穿天地,所过之处,虚空崩塌,法则碎裂。
方圆百里的山石草木,在接触到那光芒的瞬间,直接汽化,连灰烬都没留下。
姜不疑拔剑。
破晓出鞘,剑鸣如龙吟。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清寒的剑光,逆着那道光柱,冲天而起。
那一刻,天地之间只有两种颜色——
紫金色的天雷。
霜白色的剑光。
它们在半空中相遇。
轰鸣声震碎了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的窗户,百里之外的凡人跪倒在地,捂耳惨叫。
千里之外的修士同时抬头,看向那个方向,脸色惨白。
“有人在渡劫。”
“这是……第几道?”
“第八十一道。”
“能扛住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正在天劫中央,一点一点被撕碎。
姜不疑的剑罡碎了。
她的护体灵气碎了。
她的白衣被雷光烧成焦黑,她的长发散落,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鲜血渗出,又被雷光蒸发成血雾。
但她还在往上冲。
一寸。
两寸。
三寸。
剑尖距离雷云的中心,只剩三丈。
两丈。
一丈——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停的。
是身后刺来的那一剑。
剑尖从胸口穿出。
冰凉的铁,滚烫的血。
她低头,看见那截剑尖。
她的徒弟,谢无咎的本命剑,照夜。
他是长夜,她是破晓。
她照亮他,他就叫“照夜”。每次拔剑,都是在唤她的光。
她送的。
她亲手交给他的。
雷光在头顶轰鸣,她的血在剑尖上滴落,被天雷蒸发,化作一缕血色的雾。
她缓缓转身。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握着剑柄,剑尖从她胸口抽出。
血溅在他脸上。
那张人间绝色的脸,没有表情。
她看着他。
三百年。
她收他三百年,教他三百年,护他三百年。
他叫她师尊三百年。
然后,他杀了她。
“……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没答。
雷劫落下。
紫金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意识消散前,她看见他张口,说了什么。
声音被雷声淹没,她没听清。
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三个字。
然后她坠入黑暗。
最后的念头是——
她收的徒弟,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