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枫林的沙沙声,和初春泥土解冻时那股淡淡的腥甜。忘尘靠在云昭明怀中,能感觉到师尊胸膛微微的起伏,沉稳而安宁。案上的木箱还敞着口,那些攒了许多年的旧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短剑、平安囊、画、剑穗、花环、信、木梳,每一件都像一片叶子,长在他这棵树的枝头。
云昭明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忘尘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不烫,却暖得让人想闭上眼。窗外那轮圆月挂在银杏树梢,银辉洒满庭院,将青石板照得发白。
“师尊。”忘尘轻轻开口。
“嗯。”
“我有兄弟,有朋友,有亲人,还有您。”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我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终于扎下了根。”
云昭明没有说话。忘尘感觉到师尊的下巴轻轻抵在自己发顶,那触感很轻,像一片落叶。他闭上眼,闻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心里安宁得像一池静水。从前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像一颗被风吹起的种子,飘飘荡荡,落不到地上。师尊把他捡回来,给了他一个名字,给了他一个家。含碧来了,明烛来了,清尘来了,阿沅也来了。他们像阳光,像雨露,像土壤,让那颗飘荡的种子终于生了根,发了芽。
“扎下了根,就不会再飘了。”他轻声说。
云昭明低头望着他,忘尘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在梦里也欢喜。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忘尘额前的碎发。
“不会再飘了。”他说,声音很轻,却比月光还笃定。
忘尘睁开眼,转过头,对上师尊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灵河边上,师尊也是这样望着他,目光清冷,却让他觉得安心。
“师尊。”
“嗯。”
“您那时候,为什么要捡弟子回来?”
云昭明望着他,沉默片刻。
“不知。”
忘尘眨了眨眼。
“不知?”
“就是……想。”云昭明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看见你在水里,便想把你带回来。”
忘尘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知道,就是想捡。这大概是他听过最好的理由。不是怜悯,不是责任,只是想。想把他带回来,想给他一个家,想让他不再飘。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师尊怀里。
“师尊。”
“嗯。”
“谢谢您。”
云昭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兽。窗外,月光如水。风还在吹,带着远处枫林的沙沙声。烁金在榻上翻了个身,发出细细的呼噜,明瞳蜷在它身边,尾巴盖着鼻子。
阿沅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他不知梦见了什么,嘟囔了一句“哥哥”,又沉沉睡去。
忘尘靠在云昭明怀中,听着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这就是家。不是一间屋子,不是一张榻,是这些人,是这些声音,是这份心安。
“师尊。”
“嗯。”
“弟子以后,也会对您好的。”
云昭明的手微微一顿。
“像您对弟子一样好。”
云昭明望着他,忘尘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认真和一点点他看不太懂的什么。他低下头,在忘尘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好。”
忘尘闭上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吻落在额头上,像一片雪花,凉凉的,却很快被体温焐热了。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月亮爬到天心,又慢慢西沉。忘尘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靠在云昭明怀里,呼吸均匀。云昭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怀中那张安静的睡颜。月光落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银白的辉光,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唇角还带着笑意,像在梦里也在欢喜。
云昭明伸出手,轻轻握住忘尘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忘尘的手指微微蜷着,像小孩子。两只手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白一也白,在月光下像一对并蒂的莲。
“扎下了根,”云昭明轻声道,“就不会再飘了。”
忘尘在梦中动了动,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夜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天就要来了。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生了根,发了芽,再也不会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