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的冬日,雪落得很勤。五福阁外的枫林早已褪去了秋日的火红,枝头压着薄薄的白雪,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树屋里生着炭火,暖融融的,将窗上的霜花映成一片朦胧的金色。
五人围坐在矮几旁,各占一方。清尘挨着含碧,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喝得滋滋响。阿沅窝在忘尘身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烤红薯,嘴角沾了一点焦黄的皮。明烛端着茶盏,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雪。忘尘坐在炭火旁,手里拿着一把铁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子溅起来,又落回去,映得他眉眼忽明忽暗。
“好无聊啊。”清尘忽然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天天练剑,天天修习,天天被师尊盯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含碧白了他一眼:“你筑基才几天,就想偷懒?”
清尘不服气:“我不是偷懒!我是说,等以后厉害了,就不用天天练了。”
含碧被他这话气笑了:“等以后厉害了,更得练。不练怎么保持?”
清尘瘪瘪嘴,不说话了。
阿沅抬起头,望了望众人,忽然开口:“那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众人都愣了愣。
“玩?”清尘眼睛亮了,“去哪里玩?”
阿沅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去看极北的雪。听说那里的雪终年不化,天上还有彩色的光,可好看了。”
清尘来了兴致:“极北?那不是雪貂族的故地吗?”
阿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我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说,极北的雪和别处不一样。那里的雪是干的,捧在手里不会化,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满天星星。”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一直想去看看。”
忘尘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以后哥陪你去。”
阿沅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含碧也笑了:“极北的雪,我也想去。听说那里的冰晶花只开在极寒之地,千年一现,若是能赶上,倒是一桩美事。”
清尘在一旁已经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走。
“那南疆呢?南疆的花海,含碧师姐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含碧点点头,眼中带着向往。
“南疆的花海,四季不败。春天是桃花,夏天是杜鹃,秋天是金菊,冬天是梅花。漫山遍野,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她望向众人,“等我们都厉害了,一起去,好不好?”
清尘第一个举手:“我去!我要去所有有剑的地方!”
含碧被他这话逗笑了:“所有有剑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清尘认真道:“就是那些有剑道传承的地方啊!比如藏剑山庄,比如铸剑谷,比如剑冢。我要去看看那些传说中的名剑,见识见识那些失传的剑法。”
忘尘听着,忍不住笑了。
“你这心里,除了剑还有什么?”
清尘想了想,很诚实地答:“还有含碧师姐。”
含碧脸一红,伸手拍了他一下。清尘揉揉脑袋,傻笑。众人也都笑了,笑声飘出树屋,惊起枝头几片落雪。
明烛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含笑望着他们闹。
清尘闹够了,转头问他:“明烛师兄,你呢?你想去哪里?”
明烛想了想,温和道:“你们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清尘眨眨眼:“就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明烛望着窗外的雪,沉默片刻。
“我幼时流浪,去过很多地方,却从未好好看过。”他轻声道,“如今想来,那些走过的路,都是匆匆而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转过头,望向众人,“所以,去哪里都好。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
树屋里安静了一瞬。
清尘忽然咧嘴笑了。
“明烛师兄说得对!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谁一起去!”
含碧也笑了,端起茶盏,轻轻碰了碰明烛的杯子。
“那说好了,以后一起去。”
明烛点点头。
“好,一起去。”
阿沅眼睛亮晶晶的,拉着忘尘的袖子。
“哥哥,你也说。”
忘尘望着他们四个,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想了想,认真道:
“那等以后,我们一起去。去极北看雪,去南疆赏花,去所有有剑的地方,去所有想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
“等我大婚后,我们就去。”
清尘愣住了。
“大婚?忘尘哥哥,你要成亲了?”
忘尘的脸微微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说等以后……等以后我成亲了,我们就去。”
含碧眼珠一转,笑了。
“哦——等以后你成亲了。那意思是,你现在还没成亲,所以我们还得等?”
忘尘被她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更红了。
清尘在一旁起哄:“忘尘哥哥,你什么时候成亲啊?要不要我给你做媒?”
忘尘拿起一块点心塞进他嘴里。
“吃你的。”
清尘被点心堵了嘴,呜呜地说不出话,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
含碧笑够了,正色道:“不过说真的,等忘尘师弟成亲了,我们确实该去游历一番。修行之路漫长,总闷在九重天,也没什么意思。”
明烛点头:“是该出去走走。”
阿沅已经靠在忘尘肩上,开始盘算要带什么东西了。
“我在这里待久了,抗寒能力退化了,所以要带厚衣服,极北很冷的。还要带画笔,把彩色的光画下来。还要带一些灵兽的干粮,万一路上遇到需要帮助的小动物……”
忘尘听着他絮絮叨叨,心里软成一团。他伸手揽住阿沅的肩膀,轻声说:“好,都带上。”
阿沅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雪还在下。树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五张年轻的脸。他们聊着未来的事,聊着要去的地方,聊着要带的行李,聊着那些还很遥远、却已经让人心生向往的日子。
清尘说,他要带最好的剑,要在极北的冰原上练剑,看看剑光能不能把雪劈开。含碧说他傻,极北那么冷,剑柄都握不住。清尘不服气,说那就在南疆练,南疆暖和。含碧又说他傻,南疆那么热,还没练就中暑了。两人拌嘴,谁也不让谁。
明烛在一旁含笑听着,偶尔插一句,不偏不倚,各打五十大板。阿沅窝在忘尘身边,已经开始打瞌睡了,手里还攥着半个烤红薯。
忘尘望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感动,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这间小小的树屋,装下了整个天下。
夜深了,雪停了。
清尘和含碧先走,明烛也起身告辞。阿沅已经睡着了,忘尘将他背在背上,慢慢走回玄明殿。
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他的脚印踩在雪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殿门口,便看见云昭明站在廊下,白衣如雪,月光将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他望着忘尘,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阿沅身上,又落在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又去五福阁了?”
忘尘点点头。
“嗯。他们说,等弟子大婚后,一起去游历天下。”
云昭明眸光微动。
“去哪里?”
忘尘想了想。
“极北,南疆,还有所有有剑的地方。”
云昭明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倒是不错。”
忘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师尊也去?”
云昭明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接过他背上的阿沅。阿沅在梦中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云昭明肩头,又沉沉睡去。
“进去吧,外面冷。”
忘尘点点头,跟着他走进殿内。
身后,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那些脚印,还留在雪里,像一行行浅浅的诗。写的是今晚说过的话,约好的地方,和那些还未来得及实现的约定。
雪还在落,细细的,轻轻的,把一切都覆成白色。
可他们知道,等雪化了,春天就会来。等春天来了,那些约定,就会一个一个,慢慢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