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忘尘好几日不敢与云昭明对视。
每次遇见师尊,他便垂着眼,匆匆行礼,然后飞快地溜走。云昭明也不拦他,只是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阿沅将这些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是偶尔望着忘尘发呆的模样,轻轻叹气。
烁金和明瞳不明所以,只觉得主人最近怪怪的——练剑时发呆,吃饭时发呆,连抱着它们时也在发呆。烁金不满地用爪子扒拉他的脸,被忘尘下意识揉揉脑袋,眼睛却还望着不知名的远方。
好在还有含碧他们常来,冲淡了忘尘心里的那点异样。
这日午后,忘尘照例去霜天殿寻明烛。
明烛前几日说新炼了一炉丹药,适合阿沅温养经脉,让他过去取。忘尘便带着阿沅,一路说说笑笑地往后山走去。
途经丹霞峰山脚时,一阵说话声从路旁的凉亭里飘来。
忘尘本没在意,可那几个字眼飘进耳朵时,他脚步顿了顿。
“……你们听说了吗?昭明仙尊那个弟子,就是上次大比出尽风头的那个……”
“忘尘?怎么没听说,一人独猎两万九千二百,可把郎逸师兄气得够呛。”
“哼,有什么好得意的?他那来历,谁知道是真是假?”
忘尘脚步顿住。
阿沅也停下来,抬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凉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听说啊,他是昭明仙尊从灵河里捡回来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也配在九重天耀武扬威?”
“就是就是。说不准是哪儿来的野种,撞了大运被仙尊捡到罢了。”
“说不定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呢,不然怎么能那么厉害?一人独猎两万九千二百,那还是人吗?”
“哈哈哈,说不定是妖怪变的!”
笑声从凉亭里传出来,刺耳得很。
忘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沅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哥哥……”
忘尘低下头,对上阿沅担忧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没事,可那句“没事”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垂下眼,准备拉着阿沅悄悄离开。
可就在这时——
“住口!”
一道怒喝炸响,震得凉亭都抖了抖。
忘尘猛地抬头,便看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山道另一端疾步而来。
是明烛。
那张素来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怒意。他大步走进凉亭,目光如刀,扫过亭中那几个弟子。
“你们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几个弟子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嘴脸,此刻全缩成了鹌鹑。
“明、明烛师兄……”
“我问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明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忘尘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语气——那样凌厉,那样愤怒,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明烛判若两人。
一个胆子大些的弟子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只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明烛冷笑,“背后议论同门,搬弄是非,污言秽语,这就是你们的‘随口说说’?”
他上前一步,那几个弟子便后退一步。
“忘尘师弟的来历,是昭明师叔亲自查明、玄度师尊亲自认可的。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一人独猎两万九千二百,那是他的本事。你们若有能耐,也去猎一个给我看看!自己没本事,便在这里嚼舌根,这就是你们修的仙、养的道?!”
凉亭里鸦雀无声。
那几个弟子被他骂得面红耳赤,低着头不敢吭声。
明烛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
“今日之事,我会禀报师尊。你们几个,自己去戒律堂领罚。”
那几个弟子脸色惨白,连连应是,灰溜溜地跑了。
凉亭里安静下来。
明烛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转过身。
目光落在忘尘身上时,那张冷厉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忘尘。”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忘尘,眼中满是心疼。
“你都听见了?”
忘尘望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明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难受了。
“别理那些混账话。”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忘尘的肩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会瞎说。”
忘尘垂下眼,小声道:“可他们说的……也是实话。我确实来历不明,确实不知道自己是谁。”
明烛皱起眉。
“忘尘。”
他伸手,双手捧起忘尘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素来温和,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听着。”
他一字一句道:
“你是我弟弟。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以前是什么人——你都是我明烛的弟弟。”
忘尘愣住了。
“谁要是敢欺负你,敢议论你,敢对你不敬——”明烛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第一个不答应。”
忘尘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明烛的目光那样真诚,那样温暖,像是三月的春风,又像是冬日的暖阳。
“明烛哥……”
他张了张嘴,却只唤出这一声。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头酸酸的,眼眶也有些发烫。
他连忙低下头,不想让明烛看见。
可明烛看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忘尘揽进怀里。
“傻小子。”他低声道,“想哭就哭,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忘尘埋在他肩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水光逼回去。
可鼻头的酸意,怎么也压不住。
阿沅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温柔。
他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只安静的小白狐。
许久,忘尘从明烛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小声道:
“明烛哥,谢谢你。”
明烛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谢什么?我是你哥。”
他伸手,揉了揉忘尘的脑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以后谁再敢说那些混账话,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们。”
忘尘点点头,眼眶又有些发酸。
“走吧,”明烛牵起他的手,“去我那儿拿丹药。阿沅还等着呢。”
阿沅连忙跟上,小手悄悄握住了忘尘的另一只手。
三人沿着山道慢慢走远。
身后,凉亭依旧立在路旁,可那些难听的话,已经被风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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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殿里,明烛将那瓶新炼的丹药递给忘尘。
“这是温养经脉的,阿沅用正好。隔三日服一粒,不可多服。”
忘尘接过,郑重道谢。
明烛摆摆手,又端来茶点,三人便在殿中坐下。
阿沅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眼睛却一直望着忘尘。
忘尘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偶尔还会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明烛看在眼里,忽然开口。
“忘尘。”
忘尘抬头。
明烛望着他,认真道:
“今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九重天这么大,总有些闲人闲语。你若在意,便输了。”
忘尘点点头:“我知道。”
明烛看着他,忽然笑了。
“其实我倒觉得,来历不明也没什么不好。”
忘尘愣了愣。
“你看啊,”明烛掰着手指头数,“你有师尊疼,有阿沅粘,有含碧、清尘和我这几个朋友。来历明不明,有什么关系?”
忘尘听着,心里那点阴霾,忽然就散了些。
“再说了,”明烛眨眨眼,“来历不明的人,才有趣。要是人人都一样,那多没意思。”
忘尘被他逗笑了。
“明烛哥,你这是在安慰我?”
明烛一本正经道:“我这是在陈述事实。”
两人相视一笑。
阿沅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暖的。
忘尘望着明烛,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哥哥,是真心待他好。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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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忘尘带着阿沅回玄明殿。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阿沅抬头看他。
“哥哥?”
忘尘望着天边那一片绚烂的晚霞,轻声道:
“阿沅,你说……我真的是来历不明的人吗?”
阿沅眨眨眼。
“哥哥在乎这个吗?”
忘尘沉默片刻。
“以前不在乎。”他道,“可今天听见那些话,忽然有些……在意了。”
阿沅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握住忘尘的手。
“哥哥,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的哥哥。”
忘尘低头看他,对上那双真挚的眼睛,心里那点阴霾,彻底散了。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阿沅的脑袋。
“嗯。我是你哥哥。这就够了。”
阿沅也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两人手牵手,迎着晚霞,慢慢走回玄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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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殿的廊下,云昭明静静伫立。
他望着远处走来的两道身影,目光落在忘尘脸上。
那孩子似乎在笑。
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他看得出的……低落。
云昭明眸光微沉。
等忘尘走近,他开口。
“今日怎么了?”
忘尘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没什么啊。”
云昭明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有人欺负你了?”
忘尘摇摇头:“没有。明烛哥护着我呢。”
云昭明眉头微微一动。
“明烛?”
忘尘点点头,将白日里的事简单说了。
云昭明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待忘尘说完,他沉默片刻,才道:
“那几个弟子,叫什么名字?”
忘尘愣了愣。
“师尊?”
云昭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告诉为师,他们叫什么。”
忘尘望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尊这是……要替他出头?
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却摇摇头。
“师尊,不用了。明烛哥已经让他们去戒律堂领罚了。”
云昭明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下次再有这种事,”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忘尘的肩膀,“直接告诉为师。”
忘尘抬头看他。
月光下,师尊的眉眼依旧清冷,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温软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那夜静修台上,师尊望着他的目光。
那目光,也是这样。
清冷,却又炽热。
他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知道了,师尊。”他小声道。
云昭明收回手,转身往主殿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忘尘。”
“弟子在。”
云昭明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道:
“你是为师的弟子。这一点,比什么来历都重要。”
忘尘愣住了。
云昭明推门进去,身影消失在门后。
忘尘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眼眶又有些发酸。
今夜,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明烛,第二次是师尊。
他们都告诉他,他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是他们的……人。
忘尘吸了吸鼻子,弯起唇角。
阿沅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哥哥,我们回去吧。”
忘尘点点头,带着他回了侧殿。
身后,月光如水。
照着他微红的眼眶,也照着他唇角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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