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来了半月有余,身上的伤早已痊愈,皮毛也养得油光水滑,整日在玄明殿的庭院里追着烁金满院跑。明瞳依旧安静,偶尔蹲在一旁看着它们闹,尾巴轻轻扫过地面。
忘尘每日除了练剑修习,便是与这三只毛团作伴,日子过得比从前热闹了许多。
阿沅很粘他。
白日里,忘尘练剑,它便蹲在一旁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忘尘停下歇息,它便颠颠儿地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手,非要他摸摸才肯罢休。夜里,它更是非要挤在忘尘枕边睡,忘尘赶了几次,它便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望得他心软,只好由着它。
烁金对此颇有微词,时常趁阿沅不注意,偷偷用尾巴抽它。阿沅也不恼,被抽了就缩缩脖子,过一会儿又凑过去跟烁金玩。一来二去,两只反倒玩得更好了。
这日午后,忘尘正在廊下逗弄阿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他回头,愣住了。
阿沅不见了。
原地只剩下一团淡淡的白光,白光中隐约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那轮廓渐渐清晰,渐渐凝实——肩膀,手臂,腰身,然后是……
忘尘瞪大了眼睛。
白光散去,一个少年赤条条地站在他面前。
那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身形纤细,皮肤白得像雪。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精致。五官与忘尘截然不同——眉眼更弯,鼻梁更小巧,唇瓣更薄,整个人透着一股软糯的、怯生生的气质。
此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望着忘尘,盛着满满的惊惶与无措。
“嗷……”他下意识发出一声雪貂的叫声,随即意识到不对,连忙捂住嘴,脸腾地红了。
忘尘也回过神来,连忙脱下外袍,一把裹住他。
“你你你……你先穿上!”
少年手足无措地裹着那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袍子,露在外面的脖子和耳尖都红透了。他低着头,不敢看忘尘,也不敢看任何人。
偏偏这时,云昭明从主殿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顿了顿,又移向忘尘。
“这是……”
“阿沅!”忘尘连忙解释,“师尊,阿沅它……它化形了!”
云昭明微微挑眉。
他看向那少年。少年裹着忘尘的外袍,缩着肩膀,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里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垂落的银发偷偷望过来,对上他的目光,又飞快地垂下。
那双眼睛,实在很像一个人。
云昭明心中那根弦轻轻颤动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化形是好事。”他淡淡道,“先带他去换身衣裳。”
忘尘连忙拉着阿沅往侧殿跑。
阿沅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还不忘回头看了云昭明一眼。
那一眼里,有敬畏,有好奇,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
云昭明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许久未动。
那孩子的眼睛……
实在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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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殿里,忘尘翻箱倒柜,总算找出一套自己从前的旧衣裳。
阿沅换上之后,衣裳还是大了些,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半截手指。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像一只误入人间的雪白小兽。
忘尘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
“别怕,”他上前帮阿沅把袖子挽起来,“很好看。”
阿沅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依赖与感激。
“哥……哥哥。”他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
忘尘眼睛一亮:“你会说话?”
阿沅点点头,又小声补充:“刚学会……不太会。”
“没事没事,”忘尘拍拍他的肩,“慢慢学。以后我教你。”
阿沅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云昭明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套崭新的衣物——素白的料子,质地柔软,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
“穿这个。”他将衣物递给阿沅,“你那身太旧了。”
阿沅接过,低头看着那套衣物,眼眶更红了。
“谢……谢谢仙尊。”他小声道。
云昭明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以后好好跟着忘尘。”
阿沅用力点头。
云昭明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沅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好也望着他。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云昭明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阿沅低下头,将那套衣物紧紧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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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化形之后,玄明殿更热闹了。
他依旧粘忘尘,只是从毛茸茸的雪貂变成了一个软糯糯的少年。忘尘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像一条小尾巴。忘尘练剑,他蹲在一旁看;忘尘修习,他坐在地上等;忘尘吃饭,他乖乖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吃。
烁金对此颇有意见。它原本是忘尘最粘的那只,如今风头全被阿沅抢了。每次阿沅靠近忘尘,它便窜过去挤在两人中间,用尾巴抽阿沅的小腿。阿沅也不恼,被抽了就缩缩脚,过一会儿又凑过去。
明瞳依旧安静,只是偶尔会蹲在一旁,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这一大两小,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味道。
云昭明对阿沅的态度,始终淡淡的。
不亲近,也不疏远。该给的东西一样不少,该教的规矩一样不落。只是那双眼睛看向阿沅时,偶尔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阿沅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对云昭明总是格外恭敬,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忘尘夹在中间,倒也不觉得为难。师尊待阿沅好,阿沅敬师尊,两边都让他省心。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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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玄明殿来了一位客人。
“忘尘师弟!”
一道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忘尘抬头,便看见含碧笑盈盈地走进庭院,身后跟着她的师妹采薇。
自那次秘境共历生死之后,含碧便时常来玄明殿串门。有时是请教剑法,有时是送些灵果点心,有时只是随意坐坐,与忘尘聊聊天。云昭明从不阻拦,只是每每含碧来时,他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在廊下,或是端着茶盏从旁经过,目光淡淡地扫过两人。
忘尘浑然不觉,每次见含碧来都挺高兴。
“含碧师姐,采薇师姐。”他起身相迎。
含碧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衬得眉眼愈发温婉。她目光扫过蹲在一旁的阿沅,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这位是……”
“我弟弟,阿沅。”忘尘介绍道,“前些日子化形的。”
阿沅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软糯:“含碧师姐好,采薇师姐好。”
含碧眼睛亮了亮:“好乖的孩子!”
阿沅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忘尘身后躲了躲。
采薇在一旁偷笑:“含碧师姐,你别吓着人家。”
含碧白了她一眼,又转向忘尘:“忘尘师弟,今日来找你,是想请教那套‘流风回雪’的后三式。我练了几遍,总觉得使不顺,你看看我哪里错了?”
忘尘点头:“好,我们去练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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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剑场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剑光交织。
含碧的天资本就不错,又肯下苦功,一套剑法使得有模有样。忘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指点几句——这里发力过猛,那里转腕太急,这里气机衔接不够流畅。
含碧一一改正,再使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
“忘尘师弟,你这剑法真是绝了。”含碧收了剑,感叹道,“我师父说,你入门才一年多,剑法却已有大家风范。”
忘尘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是师尊教得好。”
含碧看着他,忽然笑了。
“忘尘师弟,你知道吗,你每次提起昭明仙尊,眼睛都会亮起来。”
忘尘一愣,耳根悄悄红了。
“有、有吗?”
含碧笑而不语。
两人在练剑场边的石凳上坐下歇息。阿沅端了茶水过来,乖巧地放在两人手边,然后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
采薇不知何时溜走了,大约是去寻烁金明瞳玩。
“含碧师姐,”忘尘喝了口茶,忽然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含碧愣了愣:“什么打算?”
“就是……”忘尘斟酌着措辞,“你想一直修行下去,还是……以后会嫁人什么的?”
含碧闻言,忍不住笑出声。
“忘尘师弟,你这是在关心我的终身大事?”
忘尘脸一红:“我就是随口问问……”
含碧笑着摆摆手:“好啦好啦,不逗你了。”
她望着远处的云海,目光悠远。
“修行嘛,自然是会一直修下去的。至于嫁人……”她顿了顿,笑道,“那得看有没有合适的人。”
忘尘点点头,似懂非懂。
含碧忽然转头看他:“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忘尘愣了愣。
“我?”
“对啊,”含碧笑眯眯的,“你以后是想找个道侣双修,还是一个人逍遥自在?”
忘尘被她问得一愣,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人。
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站在窗前望着他的样子。
他连忙把那画面甩开,耳根烫得厉害。
“我……我没想过。”
含碧看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了。
“忘尘师弟,你知道吗,你每次说谎,耳根都会红。”
忘尘下意识捂住耳朵。
含碧笑得更欢了。
阿沅在一旁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笑完了,含碧忽然正色道:“忘尘师弟,说真的,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忘尘看着她。
含碧的眼中盛着真诚的笑意。
“我从小到大,朋友不多。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什么话都说的人。”
忘尘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我也是。”他道,“含碧师姐,能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两人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阿沅蹲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的神色。
“忘尘师弟,”含碧忽然道,“日后你成婚,我给你当伴娘。”
忘尘一愣,随即笑了。
“含碧师姐,我是男子,你如何做我伴娘?”
含碧眨眨眼:“那我扮男装,做你伴郎。”
“那更不行,”忘尘笑道,“你扮男装,肯定比我还俊,新娘该跟你跑了。”
含碧被他逗得笑弯了腰。
笑声飘荡在练剑场上,惊起几只飞鸟。
远处廊下,云昭明静静望着这一幕。
他看见忘尘与含碧并肩而坐,有说有笑,笑得那样开心。
他看见忘尘眼中那明亮的光,比夕阳还要灿烂。
他看见……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身后,笑声依旧。
“新娘……会是谁……”
他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不疼。
只是有些不舒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那感觉,他不太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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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忘尘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阿沅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趴在他膝头,仰着脸望他。
“哥哥,”他小声道,“你今天……很高兴?”
忘尘低头看他,笑了笑:“嗯,含碧师姐来,挺高兴的。”
阿沅点点头,又问:“那哥哥喜欢含碧师姐吗?”
忘尘一愣。
“喜欢……是那种喜欢吗?”
阿沅眨眨眼:“哥哥不知道吗?”
忘尘沉默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含碧的脸。
而是另一个人。
白衣如雪,眉眼清冷,站在窗前望着他的样子。
他忽然有些慌。
“阿沅,”他小声道,“我好像……有些不对劲。”
阿沅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它轻轻“嗷”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忘尘的手心。
忘尘低头看着它,心里那点慌乱,被这温暖的触感抚平了些。
“算了,”他轻声道,“想不明白,不想了。”
窗外,月色依旧。
他抱着阿沅,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未动。
而主殿窗前,另一道身影也望着同一轮月。
许久,他轻轻叹息一声。
那叹息,散在夜风里,无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