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又在下一秒疯狂地涌向头顶,耳边所有声响都骤然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沉重又绝望。
方才旁人转述的话语还在脑海里盘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尖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五脏六腑,疼得我几乎要窒息。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亭台楼阁、人声鼎沸、清风流云,全都成了虚浮的幻影,唯有“棺材里的人是他”这几个字,如同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口,将我所有的神智与力气一并碾碎。
我扶着身旁的廊柱,指尖死死抠进冰冷的木缝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连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间,全是他往日鲜活的模样——是他身着青衫,立在桃花树下对我浅笑的模样;
是他灯下执卷,温声为我讲解诗书的模样;
是他牵着我的手,说要陪我看遍江南烟雨、塞北飞雪的模样。那些温暖的、炙热的、刻入骨髓的回忆,此刻都成了凌迟我心的刀刃,让我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那是我放在心尖上疼宠、护了半生的人,是曾与我朝夕相伴、灯下对饮、许诺要共守岁岁年年、同归故里的人,是我在这世间最要紧的念想。
自年少相识以来,我们便心意相通,互为彼此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依靠。他为人清白坦荡,温润如玉,从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事,待身边之人皆是赤诚真心,连路边的蝼蚁都不忍伤害,这样一个干净通透的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我不敢去想,他离开人世时是何等的孤单与无助,更不敢去想,他死后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没有,被人随意裹了草席,抛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连一丝半分的体面都不曾留下。
世人皆说死者为大,可我的他,却被如此轻贱地对待,被这世间遗忘在最肮脏、最荒凉的角落。
一想到他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土里,无人问津,无人惦念,我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血液都快要停止流动。
那一刻,世间所有的礼法规矩、旁人的劝阻非议、心中曾有的顾虑与畏惧,全都在滔天的悲恸里烟消云散。
什么男女大防,什么世俗眼光,什么生死有命,在我失去他的剧痛面前,都成了不值一提的废话。
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我只知道,那是我的人,是我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就算他已经不在人世,就算他只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我也绝不能让他独自留在那片人间炼狱里。
我心里只剩下一个滚烫又偏执的念头——他就算是死了,我也要带走他的尸体,绝不能让他孤零零地埋在那片荒寒凄凉的乱坟地里,无人祭拜,无人惦念,就此被世间遗忘。
我要带他回家,回到我们曾经朝夕相伴的地方,给他一个安稳的归处,让他入土为安,让他知道,这世间还有我记着他,念着他,爱着他,生生世世,永不相忘。
这个念头支撑着我仅剩的力气,我疯了一般挣开身边人的阻拦,那些平日里亲近的仆从、友人,此刻都在焦急地拉着我,劝我冷静,劝我顾及自身,可我哪里还听得进去半个字。
我的指尖用力到泛白,用力甩开每一只拉住我的手,力道大得近乎疯狂,不管身后传来怎样焦急的呼喊与恳切的劝阻,全都充耳不闻,眼里心里,唯有乱葬岗那一个方向。
我拼尽全力朝着前方狂奔,深秋的寒风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刮在脸上,生疼刺骨,吹得我发丝凌乱,衣衫翻飞,可我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路边丛生的荆棘肆意勾扯着我的衣袍,尖锐的刺划破了身上的素色衣袍,割破了手腕与小臂,细密的血迹渗出来,沾在布料上,触目惊心,可我也浑然不觉。
身体上的疼痛,在蚀骨的心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根本无法分散我分毫的注意力。
脚下的土路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子与土坷垃,我慌乱之中甚至来不及穿鞋,赤着的脚掌踩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被碎石子硌得阵阵发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跑一步,都有细碎的血珠从脚底渗出来,落在尘土里,转瞬便被掩盖。
可我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只恨自己不能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他身边,晚一刻,我都觉得是对他的辜负,是我这个无用之人,没能护住他最后的体面。
沿途的风景飞速倒退,村庄、田野、树林,全都成了模糊的影子,我只顾着埋头狂奔,泪水不知何时早已溢满眼眶,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被寒风一吹,冰凉刺骨,可我连抬手擦去的功夫都没有。
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他的笑脸,耳边似乎还能听见他温柔的呼唤,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又越来越遥远,像是在催促我,又像是在安慰我,让我几乎要崩溃大哭。
不知跑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软无力,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那片令人心惊的乱葬岗,终于出现在眼前。
远远望去,这里便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地。荒草萋萋,长得比人还要高,枯黄的草叶在寒风里簌簌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
枯树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之间,树干干枯皲裂,枝桠光秃秃地直指阴沉压抑的天空,没有半片绿叶,没有一丝生机,如同一个个佝偻的老人,守着这片无尽的荒凉。
几只黑鸦落在枯树枝桠上,发出一声声凄厉刺耳的啼鸣,“哇——哇——”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生寒意。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土味、腐朽的草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阴冷气息,混杂在一起,刺鼻又压抑。满地都是残破的棺木碎片、散落的朽骨,还有早已被风雨侵蚀得不成样子的旧坟,阴气森森,冷意彻骨,是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敢的死地,是这世间最令人绝望的地方。
可我半点惧意都没有,别说这里是乱葬岗,就算是刀山火海,阴曹地府,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闯进去。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找到我的他。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荒草之中,半人高的荒草割着我的脸颊、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小的红痕,我拨开层层叠叠的草叶,在一座座荒凉的旧坟间艰难地穿行。
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视线几度昏黑发黑,脚步虚浮得随时都会摔倒,可我依旧死死地盯着每一处新翻的泥土,生怕错过分毫。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喊着他的名字,祈求着上天,让我快点找到他,让我再看他一眼,让我能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荒草深处,时不时能看见散落的白骨与破旧的棺木,可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我的眼里只有新土,只有那个属于他的、小小的坟包。
我从乱葬岗的这头走到那头,一遍又一遍,体力在不断地消耗,绝望感也一点点涌上心头。
我怕,怕自己找错了地方,怕自己来晚了一步,怕他被野狗啃食,怕他连最后一丝痕迹都被风雨抹去。每多找一刻,我的心就多疼一分,恐惧与悲恸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彻底吞噬。
就在我体力耗尽、双腿发软、几乎要绝望倒地之际,那座小小的、孤零零的新坟包,猛地撞进了我的眼底。
就在一片杂乱的荒草之间,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遮挡,只是一抔随手堆起的黄土,松松散散,软塌塌地立在那里,连半点夯实的痕迹都没有。
新土的颜色还带着淡淡的湿润,与周围陈旧的泥土格格不入,风一吹,松散的黄土便簌簌往下落,露出底下浅浅的坑洼,看得出来,掩埋得有多仓促,有多随意。
不过是草草一埋,像是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垃圾,没有仪式,没有送别,甚至没有人为他添一把土,念一句安。
如此潦草仓促的掩埋,简陋得让人心头发紧、鼻头发酸,眼泪瞬间就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我曾想过,他或许会被薄棺收敛,或许会有一方简单的木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被对待得如此轻贱。
别说一块刻着他姓名的石碑,哪怕是一块简陋的木板,一根用来标记的木枝都没有,就那样渺小又可怜地立在成片荒坟之中,不起眼到极致,仿佛一阵风过,一场雨落,就会被彻底抹平,再也寻不见踪迹,仿佛他从未在这世间活过,从未与我相伴过。
刹那间,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双腿再无半分支撑的力气,一软,便重重跪倒在那座孤坟前。
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磕出沉闷的声响,冰冷潮湿的黄土瞬间沾湿了我的衣摆,钻进我的衣衫,刺骨的寒意从膝盖一路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冻得我浑身发抖。
可这刺骨的冷,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疼。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是失去全世界的绝望,是再也无法相见的崩溃。我看着眼前这座小小的土坟,看着这方埋葬着我心爱之人的土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他。
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一点点靠近那松软温热的坟土,指尖触碰到黄土的那一刻,像是触到了滚烫的烙铁,又像是触到了冰冷的寒冰,让我浑身一颤。我轻轻抚上那坟土,一点点摩挲着,仿佛还能触到他最后一丝余温,仿佛他还在我身边,对着我温柔浅笑。
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坟土之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我张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想要跟他说说话,想要告诉他我来了,我来带他回家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哽咽着,发不出一丝完整的声音,只有细碎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
那呜咽声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我趴在那座孤坟前,哭得浑身颤抖,哭得肝肠寸断,所有的委屈、悲痛、绝望、思念,全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我一遍遍地用手刨着坟前的黄土,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与黄土混在一起,狼狈又凄惨,可我丝毫不在意。
我只想快点把他挖出来,只想快点带他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寒风依旧在呼啸,乌鸦依旧在啼鸣,荒草依旧在瑟瑟发抖,这片死寂荒凉的乱葬岗里,只有我撕心裂肺的悲恸,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在天地间无声地蔓延,久久不散。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世间再也没有那个温声对我笑的人,再也没有那个许诺与我共守岁岁年年的人,我的余生,只剩下无尽的思念与这座小小的孤坟。
可我绝不后悔,就算拼尽一切,我也要带他离开这里,给他一个安稳的归处,让他知道,纵使阴阳相隔,我也会永远记着他,爱着他,守着他,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