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月考。

教室里的座位被重新排过，桌子拉开距离，书包全部放到走廊上。林栖拿着笔袋走进考场，低头看准考证上的座位号——第8考场，第15座。

她找到位置坐下，把笔袋放在桌角，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黑板上写着考试时间和科目，粉笔字很新，白得晃眼。

林一明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准考证，低头看着，往她这个方向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她斜前方停下。

第16座。

林栖看着他把准考证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他就坐在她斜前方，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近到她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看见。

她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面的黑板。

心跳得有点快。

他就坐在她斜前方。

然后又看见许佳怡进来坐在他前面两排。

她一抬头就能看见许佳怡的后脑勺和他的侧脸。

心里闷闷的。

第一场是语文。

监考老师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下来。发卷子，写名字，答题。林栖低着头，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

不是题难。

是她的余光不听话。

她总是往斜前方飘。

四天，六场考试。林栖坐在第8号考场

昨天语文考试完的事她到现在还记得。

许佳怡给他送饮料了，

他说谢谢，但他不喜欢喝太甜的。

窗外有棵树，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叶子，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化学卷子发下来了。

她低头开始做题。

前面选择填空，做得还算顺。做到大题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时间。

还剩一个小时。

她松了口气，继续做。

做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她的思路卡住了。

她抬起头，想让自己放松一下。

目光又飘到他那边去了。

他低着头，正在写字。阳光还是从那个窗户照进来，还是照在他脸上。

他皱着眉，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好像也在卡题。

阳光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又投下那片小小的阴影，他的嘴唇又微微抿着。

乖。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字。

真的很乖。

交卷铃响。

林栖到最后也没解出化学的最后两道计算题。

四天月考结束了。

她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座位上，正在收东西。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侧脸被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

考完试休息了三天，林栖去了趟书店。

那家书店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走路十分钟。

林栖是偶然发现的。有一次周末等周雨萌逛街，周雨萌迟到半小时，她随便乱逛，就逛到了这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书店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粮油店中间，门脸很小，招牌也旧得发白，上面就两个字：书店。

林栖推开书店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店里没人，只有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睡觉，听见铃铛响，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书店不大，也就二十来平，四面墙都是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书架是老式的木头架子，漆面斑驳，有的地方露出了木头的本色。书塞得满满当当，横着竖着斜着，有的实在塞不下了，就摞在地上，一摞一摞的，像一座座小小的塔。

空气里有股旧书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纸张放久了之后自然散发出来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木头和灰尘的气息，闻着让人安心。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被窗框切割成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落在书脊上，落在那只橘猫的毛上。光线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飘得很慢，像是时间在这里也变慢了。

林栖往里走，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收银台在角落里，是个老式的大木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电脑旁边是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桌后坐着一个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林栖来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老太太不爱说话，买书就自己拿，自己把钱放到桌上，自己找零。有时候她待一下午，老太太也不问她买不买，就让她待着。

她走到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前。

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靠窗，有一把老旧的藤椅，椅垫已经被坐得塌下去了，但很舒服。藤椅旁边是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胖乎乎的，挤在巴掌大的陶盆里。

她坐进藤椅里，椅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把书包放到地上，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上次来没看完的那本。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把书翻开，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声音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和她没什么关系。

橘猫在窗台上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林栖最近在追一本小说。

叫什么《她对此感到厌烦》。周雨萌推荐给她的，说特别好看，女主又强又飒。

她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女主是个穿越者，穿到一本仙侠小说里，成了一个仙侠门派路人甲。按照原剧情，她应该默默无闻当个小透明，苟到男女主飞升成仙就行。

但穿书的她开始练剑，开始学权谋，开始攒钱，并把男主当成自己榜样，因为他剑法高超，为人善良，长得剑眉心目，反正哪哪都好。可是因为她不是小说中女主，男主不可避免还是喜欢上了原著女主，这本书中女主还黯然神伤了很久，后来想通了后争到了门派宗主的位置。

林栖看完了心理很惆怅，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呢？门派也要？美男也要？强取豪夺多好。

晚上在家她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结局，心里那个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她拿起手机，给周雨萌发了条微信。

林栖：睡了没？

周雨萌：没，干嘛？

林栖：我刚看完你推荐的那本书。

周雨萌：怎么样？是不是好看～

林栖：心里堵。

周雨萌：！？怎么可能，这本书看我乳腺通畅，大女主大爽文啊！

林栖：不知道，就是堵。

周雨萌：好看吗？

林栖：好看。

周雨萌：那为什么堵？

林栖想了想，打字：因为女主最后什么也没得到。

周雨萌秒回：她不是当上宗主了吗？

林栖：那是她争来的，不是得到的。

周雨萌：有什么区别？

林栖：争来的，是自己挣的。得到的，是别人给的。

周雨萌：……

周雨萌：你这话说得，像哲学家，那你想要什么结局？

林栖：我不知道。

周雨萌：不知道？

林栖：就是不知道。她当上宗主了，我很高兴。但她喜欢的人没喜欢她，我又有点难过。就是……

周雨萌：就是什么？

林栖：就是觉得，为什么不能既要又要呢？

周雨萌：既要又要？

林栖：对啊。门派也要，美男也要。强取豪夺多好。

周雨萌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栖：笑什么？

周雨萌：笑你。

林栖：……

林栖：我是觉得，凭什么女主一定要选？凭什么她那么努力，最后只能得到一个？凭什么不能都拿？

周雨萌：因为她不是那种人。

林栖：什么意思？

周雨萌：你想啊，那个女主，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闯出作为，为了变强，为了有选择的余地，男主是都符合她对自己的理想形象所以喜欢，大女主嘛慕强。其实最仰慕的是理想版的那个自己。

林栖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周雨萌又发了一条：所以你说她什么也没得到，不对。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

林栖：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周雨萌：还是她自己。

林栖沉默了……

周雨萌：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他活着。她是为自己活着。所以她最后当上宗主，站在山门前，风那么大，但她站得很稳。那不是因为她得到了什么，是因为她成就了自己。

林栖看着屏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雨萌：还在吗？

林栖：在。

周雨萌：想通了？

林栖：不知道[哭唧唧表情包jpg.]

周雨萌：又不知道？

林栖：真的不知道

周雨萌：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林栖：嗯。

周雨萌：晚安。

林栖：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好。

盯着天花板，想着周雨萌刚才说的话。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

她自己。

她是为自己活着，不是为了哪个臭男人。

林栖忽然想起那个结局。

林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也许这就是答案吧。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白的一片。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