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完全散去,天边已经漫开一层浅淡的金红。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陆续有学生抱着书包快步走过,鞋底踩过微凉的地面,带起一阵轻浅的风。高二(1)班的教室在三楼东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整片操场,此刻门窗半开,将外头还带着湿气的凉风放了进来。
距离早自习开始还有十几分钟,教室里已经热闹得很。
有人趴在桌子上补觉,头发乱糟糟地埋在臂弯里;有人围在一块儿,头抵着头小声讨论昨晚的题目;还有人抱着作业本在过道里穿梭,喊着名字催促上交,喧闹声混着纸张翻动的声音,填满了不算宽敞的空间。
时言知是踩着点走进教室的。
他单手挎着书包带,推门进来时脚步没停,径直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连带着几本书随手抽出来往桌上一扔,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他抬眼扫了一圈周围闹哄哄的人群,眉尖轻轻蹙着,神情里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散漫,却又透着一股不好随意招惹的气场。
没有拘谨,没有安静,更没有刻意收敛情绪。
他往椅背上一靠,指尖捏着黑笔转了两圈,又“嗒”地一声按停,动作利落又随性。前桌的张昊刚想回头搭话,瞥见他脸上那点淡淡的不耐,到了嘴边的玩笑又默默咽了回去,老老实实转了回去,不敢随便招惹。
身旁的位置,早就坐了人。
陈晟来得极早。
他坐姿端正,面前摊着一本还没翻开过的课本,指尖轻抵在桌沿,目光落在窗外,神色平淡。从坐下到现在,他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没抬头看过周围一眼,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所有的喧闹、说笑、走动,全都隔绝在外。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不是害怕,而是习惯——习惯不去打扰这位永远安静、永远冷淡、永远稳居榜首的人。
时言知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没说话,也没主动打招呼。
他向来不是会主动凑上去搭话的性子,更不喜欢对着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硬找话题。两人就这么并肩坐着,一左一右,一个带着几分散漫不耐,一个淡漠疏离,却莫名形成了一种互不干扰的平衡。
没过多久,林晓抱着一摞摞作业本从门口走进来,额角带着一点薄汗。
她是组长,每天早上都要负责收齐各组作业。走到两人桌前时,她轻轻将两本空白作业本放在桌角,声音放轻:“作业发你们桌上了,记得写完上交。”
时言知眼皮都没抬,只伸手随意把作业本往旁边拨了一下,语气淡得没什么情绪:“知道了。”
算不上客气,却也没有恶意,只是单纯懒得应付多余的寒暄。
林晓点点头,没多停留,转身继续往后面走去。
陈晟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说话的人、放在桌角的本子、身边的动静,全都与他无关。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目光平静,指尖微动,却依旧没有翻开面前的课本,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冷淡得近乎漠然,却又不会让人觉得无礼,只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疏离。
教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后座的李然刚从外面跑进来,书包还没放稳,就探着身子往前凑,脑袋夹在两张椅子中间,声音压得低,却依旧带着藏不住的咋呼:“喂喂喂——重大消息!今天数学课要突击小测,我刚从课代表那儿听来的!”
这话一出,时言知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他眉尖瞬间蹙起,脸上那点散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直白的不耐。
“小测就小测,你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压着的烦躁,一点就炸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李然脖子一缩,立刻闭上嘴,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敢再随便咋咋呼呼。他早就摸透了时言知的性子,平时看着还好,一旦被惹得不耐烦,脸色一沉,谁都不敢轻易往上凑。
周围的说笑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陈晟终于缓缓抬了一下眼。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时言知一眼,只是目光淡淡扫过后方的方向,停留不过半秒,便重新落回桌面。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却莫名带着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李然原本还想再嘟囔两句,此刻也乖乖闭了嘴,埋头翻起自己的课本。
时言知没再理会身后的动静,烦躁地把桌上的书本往一起拢了拢,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轻而快,每一下都透着心底的不耐。他最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安排,更讨厌被人围着念叨,一点小事就能让情绪浮上来,却又不会真的发作,只明明白白写在神态里。
他抬手推开半扇窗户,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拂过脸颊,稍稍压下了一点心头的烦躁。
窗外的雾彻底散了,阳光穿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的操场上传来低年级学生跑步的口号声,清脆又响亮,与教室里的喧闹混在一起,构成了最寻常的清晨。
身旁的陈晟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时言知,没有开口,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桌角多余的笔、橡皮、课本,往内侧轻轻挪了一小段距离。
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却恰好给两人之间留出了一片更宽松、更干净、不被任何东西挤占的空隙。
像是在无声地告诉他:
没人会来打扰你。
时言知敲着桌面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他侧眸,飞快地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少年依旧是那副平淡漠然的模样,眉眼干净,线条清冷,坐姿端正得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一下细微的挪动,不过是随手整理桌面罢了。
时言知抿了抿唇,没有说话,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表示。
但那份被突然提起小测惹起的烦躁,却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他重新坐直身体,伸手拿过桌角的作业本,翻开,指尖捏着笔,在纸页上轻轻点了点。不再烦躁,不再散漫,周身的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依旧不好接近。
陈晟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依旧没有翻开。
没人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刚才那一下挪动,究竟是有意还是无心。
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身旁人那细微的紧绷、指尖的节奏、眉尖的弧度,全都落进了他的眼里。
教室里的人声渐渐恢复了热闹。
有人匆匆跑进教室,嘴里喊着“快迟到了”;有人还在埋头补作业,笔尖飞快划过纸页;还有人凑在一起,继续聊着没说完的话题。阳光一点点升高,将课桌上的光影拉得更长,风从窗口吹进来,卷起纸页的一角,又轻轻落下。
时言知低头写着作业,笔尖流畅,神情平静。
不再烦躁,不再紧绷,连呼吸都放得平稳。
陈晟依旧安静地坐着,神色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却唯独在旁人看不见的角落,不动声色地,给身边的人留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空间。
张昊偶尔会悄悄回头看一眼。
总觉得这两位同桌坐在一起,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氛围。
不说话,不交流,不打闹,却偏偏让人觉得,他们和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李然则缩在后座,不敢再随便大声说话,只能安安静静翻着自己的数学书,心里默默祈祷等会儿的小测能简单一点。
林晓收完最后一本作业,抱着本子回到自己的座位,回头看了一眼靠窗的两个身影,轻轻笑了笑,没说话,也转身拿出了课本。
整个高二(1)班,都在一种松散又有序的氛围里,等待着早自习的开始。
阳光正好,晨风微凉,课桌干净,纸页平整。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平淡又细碎的日常里,缓缓拉开了序幕。
没有人知道等会儿的小测会带来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接下来的课堂上,会发生怎样细微又安静的默契。
只有风知道,在那张不起眼的课桌上,有两道并肩的身影,正在平淡的清晨里,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