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残留的温度,懒洋洋地拂过三中教学楼的窗沿,将窗外香樟树叶吹得轻轻晃动,碎金般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落进教室,在崭新的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高二(1)班是年级里公认的重点班,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却并不喧闹。开学第一天的调整座位,让不少人都在小声议论着自己的新同桌,空气中弥漫着几分新鲜与期待,夹杂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气息。
时言知抱着怀里的书包,站在教室后排,目光落在黑板角落那张刚贴上去的座位表上,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捏紧了书包带。
他的名字旁边,写着两个字——陈晟。
时言知对这个名字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印象深刻。
开学分班考试的成绩公布在年级公告栏上,榜首的位置稳稳当当被陈晟占据,分数高得亮眼,甩开第二名一大截。而那个第二名,正是他时言知。
一分之差。
不多不少,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死死压在第二的位置上。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有过任何交集,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可仅仅是一个排名,就让时言知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服气。他向来好胜,成绩优异,性子又带点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小倔强,被人这样稳稳压过一头,心里总归是不痛快的。
他抱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脚步在课桌旁顿了顿。
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骨清晰,眼尾微微下垂,自带一种冷淡疏离的气质。他正低头整理着桌面上的书本,动作慢条斯理,神情平静无波,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就是陈晟。
时言知在心里默默确认,心里那点不服气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发出声音,可木质椅子与地面摩擦,还是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身旁的少年像是察觉到了动静,缓缓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言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陈晟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净的黑,却没什么温度,目光清淡地扫过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仅仅是确认了身边坐了人,便毫无留恋地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笔,全程一言不发。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个多余的表情。
高冷,寡言,不好接近。
时言知在心里快速给这位新同桌贴上了标签,同时,那点好胜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不就是考了年级第一吗,有什么好高傲的。
他悄悄侧过脸,装作看窗外的风景,余光却一直落在陈晟身上。少年的侧脸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像一幅干净的素描画,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可越是这样,时言知心里就越别扭,总觉得这人是在故意摆架子,看不起人。
越想越不服气,时言知干脆不再掩饰,明目张胆地转过头,直直地盯着陈晟看。
他没说话,就只是用眼神较劲。
圆圆的眼睛微微瞪着,脸颊因为心里的小情绪而轻轻鼓起来,像一只浑身炸毛却不敢出声的小猫,可爱又倔强。
陈晟原本垂着眼,指尖轻轻转着一支黑色水笔,动作匀速又沉稳。可没过多久,他便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黏糊糊的、带着点小脾气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挥之不去。
他缓缓抬眼。
再次对上时言知的视线。
这一次,时言知没有躲开。
他梗着脖子,眼神里写满了“我不服”“你很拽吗”“我才不怕你”,明晃晃的挑衅,又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执拗。
而陈晟的目光依旧清淡,黑眸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没有说话,没有皱眉,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时言知,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一个瞪着眼,气鼓鼓;一个望着人,静沉沉。
两个刚刚成为同桌、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的少年,就在课堂上,无声地斗起了眼。
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连窗外吹进来的风,都似乎慢了下来。
讲台上,班主任正拿着课本讲着新学期的注意事项,声音温和却清晰,原本安静的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讲,唯独最后一排的两个少年,沉浸在自己无声的较量里,完全忽略了外界的一切。
直到——
讲台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停了。
整个教室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能听见头顶吊扇缓缓转动的声音,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甚至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时言知心里猛地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一道白色的影子带着轻微的破空声,从讲台上飞了过来,方向精准,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提醒意味,直直朝着后面两个正在互相斗眼的陌生人扔去。
粉笔头“嗒”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两人课桌的正中间,弹了一下,滚落到时言知的手边。
时言知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目光,整个人瞬间从无声的较劲里惊醒过来。
他僵硬地抬起头,正对上讲台上班主任无奈又带着点笑意的眼神。
“最后一排的两位新同桌,”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才刚坐在一起,就有这么多悄悄话要说吗?我在上面讲了半天,你们俩倒是聊得投入,连头都不抬一下?”
全班同学瞬间齐刷刷转过头,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最后一排,落在时言知和陈晟身上。
哄笑声、窃笑声、好奇的目光,瞬间将两人包围。
时言知的脸“唰”地一下,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再蔓延到脖颈,整个人像被煮熟了一样,滚烫滚烫的。
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什么悄悄话,什么聊天……他们根本一句话都没说啊!
只是在互相瞪眼而已!
时言知紧紧攥着桌角,手指都泛白了,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任何人,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心里又羞又恼,还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都怪旁边这个人!
要不是他莫名其妙跟自己对视,自己也不会被老师抓住,更不会在全班面前丢这么大的脸!
时言知在心里气呼呼地抱怨,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陈晟。
与他的慌乱窘迫截然不同,陈晟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神色平静,没有脸红,没有慌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看向讲台,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低沉清冷,语气规规矩矩:“知道了,老师。”
态度端正,神情淡定,仿佛刚才被抓包的人根本不是他。
时言知看得更气了。
凭什么他一点事都没有,自己却羞得快要原地爆炸!
讲台上的老师见两人认错态度良好,也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无奈地摆了摆手:“好了,认真听讲,新学期第一天,别给我开小差。”
话音落下,课堂重新恢复正常。
可时言知却再也没法平静下来了。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脏还在砰砰砰地狂跳,脸颊的温度久久降不下去。
身旁,陈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时言知泛红的耳尖上,漆黑的眸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浅、极软的笑意。
像夏风拂过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原来他的新同桌,不仅好胜,还这么容易害羞。
窗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两人相挨的手臂上,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一张座位表成为同桌,因为一次无声的斗眼被老师抓包,在这个普通的九月午后,被一根小小的粉笔头,系住了今夏最初的缘分。
风慢慢吹,故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