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影视城,占地广阔。
白薇薇的保姆车穿行其间,最终停在一片仿古建筑群前。
这里便是《女医官》剧组的主场。
苏月见下了车,眼前景象与她那街角医馆的清寂截然不同。
片场人头攒动,忙碌却井然有序。扛着摄像机的师傅、举着收音杆的场工、推着轨道的工人,各司其职。穿着古代戏服的群众演员捧着盒饭,行色匆匆地从她身边跑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鲜而躁动的气息。
苏月见对这一切提不起半分兴趣。
她今日此行目的明确:找到那位“天才”编剧,用专业知识好好给他上一课,然后揣着十万块薪水回家,给自己的小窝添个按摩浴缸。
那箱现金,她已妥善藏在医馆里间的诊疗床下,她坚信,那是全世界最稳妥的角落。
「苏医生,这边请!」
白薇薇热情地招呼着,引她向片场核心区域走去。
助理王哥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苏月见的旧帆布包,包里装着那本被判了死刑的剧本。
穿过一个悬挂着“太医院”牌匾的院落,一阵喧哗声便刺入耳中。
「王导,我跟你说,这场戏绝对没问题!」一个尖利又傲慢的男声炸响。
「中医的精髓是什么?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我这么写,是为了简化概念,让观众更容易理解!」
白薇薇的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是张编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厌烦,「他又在那胡说八道了。」
苏月见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位愁眉苦脸的导演比手画脚,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他就是《女医官》的总编剧,张克。
导演身旁,几位主演神情微妙,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张编剧,可是……这药方也太……」导演搓着手,一脸为难,「有专家指出,附子和半夏不能这么配伍,会中毒的。」
「什么专家?他有我懂剧本吗?!」张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艺术!懂不懂?艺术来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我们拍的是电视剧,不是纪录片!讲究的是戏剧冲突!女主角用这个方子救了人,这才叫险中求胜,这才有看点!」
「可是……」
「没有可是!」张克大手一挥,打断了导演的话,摆出一副教导者的姿态。
「你们要领会我的创作意图!中医就讲究一个‘玄’字,太科学了,就没那个味道了!我设计的这个五行针法,金针补肺,木针疏肝,水针滋肾,火针强心,土针健脾!一听就很高大上,观众就吃这一套!」
他说完,周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几个年轻演员憋笑憋得脸都涨红了。
白薇薇气得指尖发颤,正要冲上前理论,却被苏月见一把拉住。
苏月见神色平静,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这位编剧,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高谈阔论被打断的张克不悦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孩,眉头紧锁。
「你谁啊?」
「我是剧组新聘的中医顾问,苏月见。」苏月见说着,从王哥手中接过剧本,缓步走了过去。
「顾问?」张克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充满轻蔑,「这么个小丫头,懂中医?白薇薇,你从哪儿找来的江湖骗子?」
白薇薇正要发作,苏月见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苏月见的目光落在张克身上,平淡如水:「我刚才听张编剧说,五行便是金木水火土,听起来颇有章法。」
张克以为她被自己的理论折服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那按照您的理论,」苏月见翻开剧本的某一页,「一个火命的人,得了风寒。风属木,木能生火。那他是不是无需医治,任其发烧两天,病就能自行痊愈了?」
张克一愣:「这……」
「再者,一人土虚,按理说该补土。那是不是让他去后花园吃上两斤泥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噗嗤。」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张克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这是胡搅蛮缠!强词夺理!」
「我只是在顺着张编剧的‘艺术加工’,进行合理的逻辑推演罢了。」苏月见将剧本翻到另一页,指着上面的台词。
「‘陛下龙体有恙,脉象沉浮不定,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万马奔腾。’」
她念完,抬眼看着张克,问道:「张编剧,请问‘万马奔腾’是何种脉象?滑脉的一种吗?这是怀了一窝哪吒,还是一个师的兵马?」
「哈哈哈哈!」
这次,全场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几个女演员笑得花枝乱颤,看向苏月见的眼神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你!你你……」张克气得手指发颤,指着苏月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你这个五行针法。」苏月见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中医针灸,讲究辨证施治,取穴配经。你这按照金木水火土的颜色换几根针,也配叫针法?当是小孩子玩的卡牌游戏,凑齐五行就能召唤神龙了?」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张克终于吼了出来。
「不。」苏月见摇摇头,眼神陡然锐利如锋。「我是在捍卫中医的专业。而你,张编剧,是在用你的无知,玷污这门传承了数千年的医学!」
「附子配半夏,属十八反,用之不当,顷刻毙命。你为了所谓的戏剧冲突,就要让屏幕前的观众误以为这是救人的妙方?」
「你可知道,错误的医学知识,是真的会害死人!」
苏月见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整个片场,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她的气势和专业震慑住了。导演看着苏月见,眼中异彩连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白薇薇更是与有荣焉,双眼放光。
张克的脸,从猪肝色转为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心里清楚,对方说的,句句在理。
就在这胜利的寂静中,一个冰冷、沉稳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里在吵什么?」
人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身形挺拔,面容英俊,周身却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他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神情紧张的助理。
导演一见来人,立刻小跑着迎了上去,腰都弯了几分:「顾……顾总!您怎么来了?」
顾淮之。星曜传媒的总裁,《女医官》最大的投资方。
他并未理会导演,目光冷冽地扫过全场,将脸色惨白的张编剧、神情各异的演员、以及一脸兴奋的白薇薇尽收眼底。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场中央那个手持剧本、神情桀骜的女孩身上。
苏月见也在打量他。
这就是金主爸爸?长得倒是人模人样。
可惜了,印堂隐黑,是肾水亏虚之兆;眼下青影,乃肝火扰心所致;唇色淡白,则为心脾两虚。再加上那份强撑的威严下难以掩饰的疲态……
呵,原来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短命鬼。
顾淮之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蹙起。他厌恶这种混乱的场面,更不喜欢眼前这个女孩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货品般的目光,充满了分析与估量。
「顾总,」白薇薇连忙上前解释,「这位是我请来的中医顾问,苏月见医生。刚才她是在和张编剧探讨剧本里的一些专业问题。」
「探讨?」顾淮之唇角牵起一丝冷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他看向苏月见。
「我投资三个亿,是来拍一部S级大制作,不是来听你们开中医研讨会的。」
他的声音平淡,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王导,」他转向导演,「管好你的人。如果一个顾问都能在我的片场指手画脚,这个项目,我看也没必要继续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仿佛苏月见只是一粒碍眼的尘埃。
片场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白薇薇急着想解释,却被顾淮之的助理礼貌地拦下。
苏月见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不是被吓住了,只是在权衡:日薪十万,是否也包含了受这种蠢货投资人的气?
就在顾淮之即将走出人群的刹那,苏月见忽然开口。
「顾总,留步。」
顾淮之的脚步停顿,却没有回头。
「送你一句忠告。」苏月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你病得不轻,病根不在身,在脑。」
「再不治,恐怕不止是折寿那么简单,还会影响你作为男人的根本。」
「届时,纵有金山银山,也不过是个活太监罢了。」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顾淮之身后的助理,手里的公文包“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冷汗浸湿了衬衫的领口。
顾淮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来。
那张淡漠的冰山脸上,第一次有了裂痕,寒意从他眼底深处弥漫开来,足以将人凌迟。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苏月见寸寸剖开,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苏月见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
这下,倒是有点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