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清全身都被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突然的悬空吓得心跳如擂鼓。待看清来人,才扯着干涩的嗓子喊出声来,“你干什么!”
这手劲,不是姓戚的是谁!
马嘉祺默不作声,只扛着人缓缓挪着步子。
这人走路没声音的吗?跟鬼一样!
他这边骂骂咧咧的,还不时打几个喷嚏,马嘉祺左耳进右耳出,全然不当回事,只将这少年轻轻放在桌前的座位。
桌上的中药正散发着浓厚的气味,将整间房原本的浓郁熏香都盖了过去。
光是回想起那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儿,程以清就整张脸皱皱巴巴了,跟没压平的布料一样。
“喝药吧。”这么多天下来,马嘉祺对他这副嫌弃模样早就习以为常,体谅病号现在无力的手还藏在被窝里不肯拿出,便坐到他身旁的凳子上,端起还有些烫的汤药,用调羹舀起一小勺,凑近轻轻吹了吹,再递到程以清嘴边。
“……”程以清紧闭的嘴唇原本还想再挣扎一下,可看见戚许此时有些微妙的眼神,只好作罢,俯身凑过去,慢慢咽下。
总算是喝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马嘉祺紧绷着的手臂放松些许。
程以清往日都习惯一口闷,却被制止了。
“你现在生着病,气管阻塞,不宜太猛太急,容易呛。”
或许是语气太中肯,眼神太真诚,程以清难得收了反抗的心思,顺着他的意改成先一小口咽,后面再大口吞服。
已试过几日,慢一点儿喝确实也没比一口闷坏到哪儿去,倒不如慢条斯理一点。
戚许……有时候气人,但确实还挺温柔靠谱的。
这么想着,程以清接过药碗,慢慢地吞服。
见病号老老实实喝药,马嘉祺暗自呼出一口气,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溢出,却看得程以清冷汗出了一身。
等等……
为什么会出现老父亲般的关爱欣慰啊!不会真把我当儿子了吧!
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此时闪过一言难尽之神色。
“嗯?怎么这样看我?”马嘉祺疑惑道。
……我还想问你呢!
“……没什么。”程以清堪堪收回眼神,仰头将最后的药一饮而尽。
他静静注视着喂药工具起身拾碗离开,步履轻快,直到消失在屏风之后。
怎么,才一会儿就开心成这样?
“掌柜的,这房儿可够?”
在室内待了这么久,只觉得发霉了一般。身体的力气渐渐恢复,腿也能走了,程以清想着出门晒晒太阳。刚到门口,门外却突然响起陌生的声音,想必是新来的客人。
听戚许说,他昏睡期间似乎也来过几位新客,只是自从生病以来还没出过这间房,故而没打过交道。
他顿住身子,靠在门边侧耳倾听。
“各位少侠,对不住,小店只有五六间空房,现在更是只剩一两间了,实……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啊!”
嗯?那得有多少人?程以清好奇地眨眨眼。
“甄兄,我们仨可以去别店住的。”说话者的声音清亮儒雅,疏离而不失礼貌,听起来……有一点熟悉。
“这……”
一道粗矿大嗓音猛地响起,震得程以清脑壳疼:“师兄!相逢即是缘!我们几十号人只懂武,部署方面也派不上用场,凑合住就好,你和三位聪明的小兄弟一起留这儿住吧,还可以发展发展感情呢。”
“盈坤你这过于直白了吧!”嘈杂的议论声中响起一句高昂的吐槽,逗得外头众人哄笑不止。
“也好。”那个被称作师兄的人犹豫了一会儿,答应了,“你们也别去太远,住得近方便些。”
这位的音色,更觉几分耳熟,不过……到底是谁啊?
听起来许多人离开了,院子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来,各位客官,我带你们过去,在里头呢!”
脚步声响起一阵,直到消失在风中。
程以清绞尽脑汁冥思苦想仍毫无头绪,索性放弃。正叹气时,见戚许迈着步子再次走进房内。
“这么不喜欢喝药啊,还搁这儿偷偷叹气。”马嘉祺递了张帕子,指着自己的嘴角处微微笑道。
嗯?这家伙突然主动微笑?
不是,到底笑什么啊?准没好事!
程以清一脸狐疑地擦擦嘴。
马嘉祺看着他,似乎心情是真不错,还耐心解释道:“你不是骂我苦瓜脸么?我以后天天笑给你看,你可满意?”说着,又刻意弯弯嘴角,更灿烂了点。
喂,这哥们儿别吃错药了吧……
我懂了,这是“恶心人战术”吧!
可恶至极!
“外头来的什么人,你可有看到?”程以清面不改色心不跳,干脆地换了话题。
“我出来的晚,只看见离开的几十多号人,穿的黑衣服,应当都是被派下山寻宝的武当派年轻弟子。”
“武当派……哦——”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嘴角微微上翘,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有老熟人喽。”
//
“客官,就是这两间房了,”小二殷勤道,“有什么需要朝院子里喊小的一声就好,东边是厨房,食材很充足,想吃什么尽管提,保准几位满意!”
“有劳了。”
待小二离开,四人分成两两一间,放了行囊。
“诶,浩翔小兄弟,你会做饭吗?”
甄郝欣收拾完就到隔壁串门聊上几句,这自来熟的本事真令人佩服。
“我……”
“不好说。”贺峻霖淡淡道。
甄郝欣靠着门框,疑惑地看着他们,只见贺峻霖低着头认真打理床铺,严浩翔则收拾着行囊,不时往床的方向偷瞄几眼。
……感觉有点怪。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于是甄郝欣跟风火轮一样火速溜了。
“……师兄。”
“嗯?”看着差不多了,贺峻霖挺直背,叉腰环视四周,满意地点点头。
“其实……我现在做的饭还可以的。”练了好一会儿了。
“人能吃了?”
严浩翔一时语塞,剩下的话全给吞了回去,只觉尴尬。
贺峻霖转头盯了他好一会儿,他除了原地发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真是,呆呆的。
先融化的是眼中的冰霜,脸上笑容接着绽开:“开个玩笑,我还挺好奇你现在的手艺的,中午去露一手?”
听了这话,严浩翔有些惊喜,语气中夹杂着藏不住的激动:“好……好啊!师兄想吃什么?我都可以试试!”
又想到之前贺峻霖教导的几句,他又马上奔出门,顷刻就回来了:“我已经问好真源儿和甄兄了,师兄想点些什么菜?”
听了这话,贺峻霖有些欣慰,本想摆出的师兄架子早就被压不住的嘴角全部击垮了。
“那就……蒸水蛋吧。”
蒸水蛋。
旁人或许觉得再普通不过,可在过去那一日,正是一碗朴实的蒸水蛋,成为二人相识的见证,是小师弟心中对小师兄的无尽感激,是小师兄对小师弟的关爱与支持。
欣喜万分,真想登高在辽阔天地间叫上几回。
当然,万万叫不得的,严浩翔只好将满心的喜悦藏在心底,恭敬地点点头。
离正午还有些时间,贺峻霖便叫上师弟和真源一起到院子里转转,能从其他客人那儿多打听点总是好的。
原本也打算把甄郝欣拉上,结果这人突然不见踪影。
或许是出去找师弟们去了,几人也没在意。
上午阳光明媚耀眼,晒久了还真有些吃不消。池塘中波光粼粼,假山伫立在旁,不时有喜鹊、麻雀在此栖息,又一跳一跳地离去。院里头还有几棵大树,投下一地阴影,纳凉足够了。
三人走到池塘边上,才发觉有一对散步的人。
藏青色衣裳的男子样貌年轻,搀扶着一身白衣的人缓步前行。时而看着脚下的乱石,时而转头向身边人微笑,嘴里应当是些提醒的话,当真体贴上心。
白衣人迈着小步,似乎走路不太稳当,白净的手紧紧贴靠着男子的手心,偶尔还会用另一只手轻打男子的胳膊。
只是那帷帽垂下的白纱将这位的面容全部遮挡,充满神秘感。
二人举止亲密,想来是一对年轻眷侣。
“这就是爱情啊——”张真源忍不住感慨。
师兄弟二人无语片刻。
过了许久,二人才走到这一头。
那白衣似乎愣了一下,也许是惊讶于新面孔的出现。
男子也发现了他们,将原先自然的笑容改换成恰到好处的客套,彬彬有礼道:“三位是新来的客人吗?”
三人颔首致意,回以微笑。
“恕在下唐突,阁下这是同尊眷散步么?天气炎热,会不会有些闷?”贺峻霖慢条斯理道。
仅露出的那只手似乎有点发抖,兴许是不习惯面对那么多人,男子有所察觉,亲昵地捏了捏安慰了下,声音却有些冷:“嗯,拙荆前几天受了风寒,今日天气不错,带他出来走走,出出汗,免得湿气郁积,影响身心。”
严浩翔才张了张嘴,男子又接着道:“拙荆嗓子有些发炎,说不出话来,今日在下先代他同各位问好,还望见谅。”
“无妨,愿尊夫人早日康复。”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这年轻姑娘似乎有些站不住,不时转头四处打量,白纱一晃一晃的。
当真是位活泼的女子。
“在下西鹰派弟子严浩翔,这位是我师兄贺峻霖,这位是张真源,”严浩翔终于得了空儿,问出方才所想,“方才便看见阁下的佩剑,想来也是江湖中人,敢问二位贵姓?”
“免贵姓戚,”戚许笑道,“拙荆嘛……”
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突然掀起白纱的一角,自己从下方钻了进去,语气戏谑,笑意不减反增:“小清,你想告诉他们吗?”
不只是三人愣住了,那姑娘也反应了很久,最后只狠狠踩了自家夫君一脚,什么也没说。
戚许又钻出来,无事发生似的:“他有点怕生,对不住了各位。”
虽见过点世面,但这……三人有点尴尬,跟木头似的杵在原地。
“太阳有些大了,我先送他回房休息,失陪了。”
两人渐渐走远。
三人还处在震惊之中,只望着他们的背影。看起来,姑娘若不是腿脚不便,大有要与戚少侠决一死战的意味。
谁能料到,住个店也会被迫见一出打情骂俏。
甄兄不在,真是可惜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清:姓戚的,你给我等着……(摩拳擦掌)
姓戚的:小清勿动怒,气急攻心
小清:(忍不住了)好恶心啊!气煞我也!
姓戚的:(躲)终于掌握智斗技巧(满意)
源翔霖:咱就是说,莫名其妙被秀了一脸(迷茫)
文轩:呼——逃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