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中学的夏天总是伴随着燥热的蝉鸣和老旧电风扇的嗡嗡声。

高二（18）班的后窗没关严，风卷着试卷的一角，轻轻拍打着掉漆的窗框。任意坐在最后一排，耳机里放着嘈杂的摇滚，眼神却没落在手机屏幕上，而是盯着黑板右下角那道被数学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选做题”。

那是道竞赛难度的导数压轴，据说连尖子班的“大神”都皱了眉。

“这题，有人做出来吗？”讲台上的年轻老师陈家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十八班的学生要么低头装睡，要么眼神躲闪，只有任意，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那支廉价的中性笔。

笔尖在指间翻飞，像某种无声的挑衅。

下课铃响，人群哄闹着涌出教室去食堂。任意没动，他从桌洞深处摸出一张草稿纸，笔尖落下，一串串数字和符号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他的解题思路野蛮而天才，完全跳过了课本上的标准步骤，直接切中要害。

“这就是你的答案？”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头顶响起。任意皱眉抬头，陈家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桌边，手里正捏着他那张写满字的草稿纸。

任意下意识地想把纸抽回来，语气带着惯有的刺：“老师，抄作业犯法，看草稿纸不违规吧？”

陈家伟没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死死锁在纸上那行漂亮的证明过程上。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步骤跳得太快，逻辑链虽然成立，但阅卷老师看不懂。”

“他们懂不懂不重要，我懂就行。”任意扯了扯嘴角，一把抓过草稿纸揉成团，随手扔向几米外的垃圾桶。

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空心入网。

陈家伟看着那个精准的投篮，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身带刺的少年。他知道，任意不是不懂事，是不想懂。因为觉得被抛弃，所以故意毁掉自己的天赋，用交白卷和卖考题来惩罚自己，也惩罚那个缺席的爷爷。

“任意。”陈家伟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不再是老师的说教，而是平辈的交谈，“你知道吗？当年我也差点因为家里那点破事，把数学书烧了。”

任意的手指一顿，耳机滑落到脖子上。

“但我后来想通了。”陈家伟指了指黑板上的那道题，“数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会因为你家里发生了什么就改变公式，也不会因为你是个‘差生’就拒绝你的答案。你的天赋不是用来在十八班混日子的，是用来解更难的题，去更远的地方。”

教室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任意盯着桌面上被指甲划出的刻痕，良久，他重新从垃圾桶里捡回那个纸团，慢慢展开，压平。

“步骤太啰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抓起笔在旁边补上了被省略的推导，“下次出题，能不能别出这么简单的？”

陈家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在任意脸上看到除了冷漠和讥讽之外的表情——那是属于少年的、别扭的傲气。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散了室内的闷热。任意重新戴上耳机，但这次，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崭新的《数学竞赛教程》，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有些题，或许终于到了该解出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