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离国的长公主谢筠姝,生来便是传奇。
传闻她降生那日,凤仪宫上空霞光三日不散,御花园中枯木逢春,百花逆时盛开。如今十八年过去,这位被称作“千年绝世”的长公主,正端坐于驶往云渊国的马车之中。
“皇姐,你当真要去见那位摄政王?”
同乘的南离小皇帝谢瑾瑜不过十五岁,此刻正托着腮,一脸探究地看着自家姐姐。他自幼与谢筠姝一同长大,最是清楚这位皇姐看似温婉,骨子里却比谁都执拗。
谢筠姝纤长的手指撩开车帘,目光落在远处逐渐清晰的云渊国都城门上。她今日未着宫装,只一袭水青色长裙,发间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与传闻中倾国倾城的模样相去甚远。
“听闻裴临渊二十有五,执掌云渊朝政三载,便让这个边陲小国跻身强国之列。”她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兴致,“这般人物,自然要见识见识。”
“可都说他不近女色……”谢瑾瑜嘀咕道,“朝中多少贵女明示暗示,他连看都不看一眼。上月北狄公主当众献舞,他直接离席了。”
谢筠姝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近女色?
那才有趣。
车队驶入云渊皇宫时,暮色已沉。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以黑曜石与白玉筑成的宫殿映照得庄严而神秘。与南离的精致华美不同,云渊的宫室更显厚重冷峻,一如这个国家给世人的印象。
宴设于重华殿。
谢筠姝踏入殿门时,原本喧闹的宴会有一瞬的寂静。
她依旧穿着那身水青衣裙,面上覆了一层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就是这双眼睛——眼尾微扬,瞳色是少见的浅琉璃色,眸光流转间,仿佛盛着整个江南的烟雨。
短暂的安静后,窃窃私语声四起。
“那位便是南离的长公主?”
“不是说倾国倾城么,怎的遮着脸……”
“你懂什么,这才是真绝色,半遮半掩才撩人心弦。”
谢筠姝恍若未闻,随着谢瑾瑜行至客座。她的位置正对主位,抬眼便能将上首情形尽收眼底。
云渊皇帝年近四十,面色略显苍白,正含笑与谢瑾瑜寒暄。而皇帝右下首——
谢筠姝的视线定住了。
那人一袭玄色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腰束墨玉带,坐姿挺拔如松。他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只在左手拇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衬得手指修长有力。
这便是云渊摄政王,裴临渊。
他与传言中一般无二,甚至更冷。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淡淡扫过殿中众人,无波无澜。
谢筠姝看着他,突然想起南离古籍中关于雪山之巅的记载:巍峨,孤高,不可攀援。
“陛下。”
裴临渊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北境军报,臣需先行处理。”
他甚至没有用“微臣”自称。
云渊皇帝似乎习以为常,笑道:“摄政王国务繁忙,自去便是。”
裴临渊起身,朝谢瑾瑜所在方向微一颔首,算是全了礼数,转身便走。玄色衣摆划过冷硬的弧度,从始至终,他的目光未曾落在谢筠姝身上片刻。
仿佛她与殿中任何一件摆设无异。
“皇姐……”谢瑾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谢筠姝却轻轻笑了。
她端起面前的琉璃盏,浅啜一口云渊特产的雪顶含翠。茶香清冽,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瑾瑜。”她声音轻柔,只有身侧的弟弟能听见,“你说,若我摘下面纱对他笑,他会不会多看一眼?”
“皇姐!”谢瑾瑜差点打翻酒杯。
谢筠姝没再说话,目光追随着那道即将消失在殿门外的玄色身影。
裴临渊在踏出殿门的前一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是极短暂的一顿,短暂到除了他自己,无人察觉。
殿外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来,拂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他微微蹙眉,抬手按了按心口。
方才那一刹,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真是怪事。
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入夜色之中。玄色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属于这片深沉无边的夜。
殿内,丝竹声又起。
谢筠姝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琉璃壁上轻轻摩挲。面纱之下,她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极动人的弧度。
原来千年冰封的雪山,并非毫无知觉。
只是需要一把足够热的火,慢慢去融。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
期待这座冰山融化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宴会至半,谢筠姝以不胜酒力为由先行离席。谢瑾瑜本欲相送,被她婉拒。
“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屏退宫人,独自走在云渊皇宫的回廊上。月色很好,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云渊皇宫的建筑风格粗犷大气,与南离的精致婉约截然不同,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行至一处僻静花园时,谢筠姝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的假山旁,立着一道身影。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不是裴临渊又是谁?
他背对着她,似乎正在沉思。月光洒在他肩头,为那身冷硬的玄色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谢筠姝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他片刻。
然后,她抬手,轻轻解开了系在耳后的面纱系带。
轻纱飘然落地。
她没有立即上前,而是转身,走向花园中的一座凉亭。亭中有石桌石凳,桌上竟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局。
谢筠姝在石凳上坐下,执起一枚白子。
“啪。”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假山旁的身影动了。
裴临渊转过身,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凉亭。
四目相对。
那一瞬,谢筠姝看清了他眼中的神色——先是惯常的冷漠,随即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最后归于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只是那样看着她。
月光洒在谢筠姝脸上。没有了面纱的遮挡,那张脸完全显露出来。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在月光下莹润如玉。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此刻含着浅浅笑意,仿佛盛满了漫天星辰。
她执子的手悬在半空,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摄政王殿下,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声音轻柔,如春风吹过湖面。
裴临渊站在原地,看了她三息。
然后,他抬步,朝凉亭走来。
玄色衣摆拂过石阶,他在她对面坐下,执起黑子。
“长公主好雅兴。”
这是他今夜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比方才在殿中更冷几分,仿佛淬了冰。
谢筠姝却笑了,眉眼弯弯。
“不及摄政王,国宴中途离席,来此独自赏月。”
裴临渊落下一子,没有接话。
棋局继续。
谢筠姝的棋风灵动诡谲,时而温和如春雨,时而凌厉如刀锋。而裴临渊的棋路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每一子都落在最关键处。
两人都未再说话,只有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此起彼伏。
一刻钟后,棋局已至中盘。
谢筠姝执子沉吟,琉璃色的眸子专注地盯着棋盘。月光从她侧脸倾泻而下,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
裴临渊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移开视线,看向亭外月色。
“长公主。”他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夜已深,该回了。”
谢筠姝抬起眼,笑意盈盈:“摄政王这是要认输?”
“平局。”裴临渊淡淡道,“再下下去,也是和棋。”
他说得没错。这局棋看似激烈,实则势均力敌,谁也无法真正取胜。
谢筠姝放下棋子,起身。
“那便改日再战。”
她走过裴临渊身侧时,忽然停下脚步,微微倾身。
一股极淡的清香飘入裴临渊鼻尖。不是寻常脂粉香,更像是雨后青竹混着雪顶茶的气息,清冽干净。
“摄政王。”她的声音近在耳畔,轻柔如羽毛拂过,“方才在殿中,你为何不敢看我?”
裴临渊身形未动,连眼神都未偏移分毫。
“无关之人,何必多看。”
谢筠姝轻笑一声,直起身。
“是吗?”
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出凉亭。水青色裙摆在月色下划过优雅的弧度,渐行渐远。
裴临渊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棋盘上。
许久,他执起一枚白子——那是谢筠姝方才执过的棋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石,他忽然很轻地嗤笑一声。
“谢筠姝。”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抬手,将那枚白子收入袖中。
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石桌——谢筠姝的面纱还静静躺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裴临渊脚步未停,径直走出凉亭。
夜风吹过,面纱被卷起,飘向花园深处。
而玄衣男子早已消失在回廊尽头,仿佛那方轻纱,与这园中的花、这夜中的月一样,不过是他眼中寻常风景,不值得片刻停留。
———
重华殿侧殿。
谢筠姝回到暂居的宫殿时,贴身侍女青鸾早已候在门外。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青鸾迎上来,压低声音,“方才云渊皇帝派人送来赏赐,说是给您的见面礼。”
谢筠姝步入殿中,看了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珠宝绫罗,神色淡淡。
“收起来吧。”
“是。”青鸾应下,又迟疑道,“还有……顾相的信到了。”
谢筠姝脚步微顿。
青鸾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递上。信封上是熟悉的俊逸字迹,只简单写着“殿下亲启”。
谢筠姝拆开信,快速扫过。
信中依旧是顾清晏一贯的风格,先详实汇报了南离朝中近况,又关切询问她在云渊是否安好,最后提了句近日得了一方古砚,想起她素爱书法,已命人送至途中。
通篇克制有礼,是臣子对君主的恭敬,是故友对故友的关怀。
唯独没有一字逾矩。
谢筠姝将信纸凑近灯烛,火苗蹿起,很快将信笺吞噬殆尽。
“殿下?”青鸾不解。
“无事。”谢筠姝看着最后一点纸灰飘落,轻声说,“顾相总是这样,思虑太过周全。”
周全到,连一句“甚念”都不敢写。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色深沉,远处重华殿的灯火依旧通明,宴饮还未结束。
而那个方向,是云渊皇宫深处,摄政王裴临渊的居所。
谢筠姝望着那片灯火,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跳跃的光。
“青鸾。”
“奴婢在。”
“去查查,”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裴临渊平日喜好什么,常去何处,与哪些人往来。”
青鸾怔了怔,随即了然:“殿下是要……”
“他不是不近女色么?”谢筠姝转身,面上绽开一个清浅却绝艳的笑,“那我偏要近他。”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园中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预告着,这片平静了太久的云渊国土,即将因这位南离长公主的到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此刻,皇宫另一端的书房内。
裴临渊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
侍卫墨羽立在身后,低声汇报:“王爷,南离长公主回殿后,其侍女青鸾便暗中离宫,似在探查您的消息。”
裴临渊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可要阻止?”墨羽问。
“不必。”裴临渊将棋子握入掌心,冰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让她查。”
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动天下的长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墨羽迟疑一瞬,又道:“还有一事……顾清晏从南离送来一封信,是给长公主的。”
裴临渊转身,眸光在烛光下明灭不定。
“顾清晏。”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无波,“南离那位惊才绝艳的丞相?”
“是。传闻他自幼与长公主一同长大,对公主……”墨羽话未说完,但意思已明。
裴临渊走回书案后坐下,重新展开方才未看完的军报。
“知道了。”
声音冷淡,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
墨羽不敢多问,行礼退下。
书房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
裴临渊看着手中的军报,却忽然有些看不进去。眼前莫名浮现出凉亭中那张脸——月光下,笑意盈盈,眸光清澈如琉璃。
还有那句近在耳畔的轻问:
“方才在殿中,你为何不敢看我?”
他放下军报,抬手按了按眉心。
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