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之后，夏天好像突然加速了。
司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日子真的过得飞快。早上睁开眼，宋卿的消息已经在等着；晚上分开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她们站在街角说“明天见”，然后各自走回家，躺在床上再发一会儿短信，直到眼皮打架，手机砸到脸上。
“念念，明天去不去河边？”
“去。”
“念念，明天去不去书店？”
“去。”
“念念，明天去不去天台看星星？”
“去。”
宋卿在电话那头笑：“你怎么什么都去啊？”
司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翻个身，看着窗外模糊的月光。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光漏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线。
“因为是你叫我的。”她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宋卿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念念，你说这种话的时候，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司念想了想：“知道。”
“那你知道我说这种话的时候，是什么意思吗？”
司念没回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响得吓人，好像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算了，”宋卿笑起来，“明天见面再说。晚安。”
“晚安。”
挂掉电话，司念把手机捂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热气搅来搅去，但她一点都不觉得热。
第二天她们没去河边，也没去书店，也没去天台。
宋卿带她去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那是城郊的一片废弃铁轨，铁锈红的老火车停在杂草丛里，车窗玻璃碎了几块，座椅上的皮革裂开，露出里面黄黄的海绵。野花开得到处都是，紫的白的黄的，细细碎碎，风一吹就摇。
“你怎么知道这种地方？”司念踩着枕木往前走，惊起草丛里的蚱蜢，扑棱棱飞出去。
“我哥以前带我来过。”宋卿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偶尔低头看铁轨上的锈迹，“他说这里快要拆了，要建新的小区。”
司念停下来，回头看。
宋卿站在一丛野花中间，穿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刚放假时长了一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没看司念，低头看着脚下，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卿。”
“嗯？”
“过来。”
宋卿抬起头，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阳光太烈，她眯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
司念伸出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宋卿没动，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晃，亮亮的，像藏着什么话。
“念念，”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宋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远处废弃的火车。
“没什么。”她说，笑了笑，“就是想说，这个暑假是我过得最好的暑假。”
司念看着她的侧脸。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睫毛的阴影落在脸颊上，轻轻颤着。
“我也是。”司念说。
她们沿着铁轨往前走，一直走到火车头那里。驾驶室的玻璃碎了，宋卿踮起脚往里看，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转过来，冲司念伸出手。
“来，我托你上去。”
司念踩在她手心里，扒住窗框，一使劲翻进驾驶室。里面全是灰，操作台上落着厚厚的尘土，仪表盘上的玻璃裂了缝，指针停在某个地方，再也不动了。她从窗口探出头，宋卿还在下面仰着脸看她。
“上来啊。”
“太高了，我害怕。”
“你刚才不是托我上来了吗？”
“那是你，”宋卿理直气壮，“我又不是你。”
司念笑起来，伸出手：“来，我拉你。”
宋卿握住她的手，脚蹬着车厢外壁，被她一点点拽上来。最后一下没站稳，整个人扑进司念怀里，两个人一起摔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灰扬起来，呛得她们直咳嗽。
等灰落下去，司念睁开眼睛，发现宋卿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根数。她趴在司念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另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驾驶室里很静。外面有蝉叫，远远的，像隔着一层什么。阳光从碎掉的玻璃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们身上。
宋卿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又一点一点亮起来。
“念念，”她说，“我想跟你说——”
司念没让她说完。
她抬起头，亲了宋卿额头一下。
很轻。轻得像那年夏天，落在指尖的第一个茧。
宋卿愣住了。她睁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
又眨了一下。
“念念，”她的声音轻得像做梦，“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司念看着她，没说话。
宋卿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一层水光，亮亮的，晃得人心软。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司念的颈窝，闷闷地笑了一声。
“傻子。”她说。
“你才是傻子。”
宋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她看了司念一会儿，然后凑过来，在她脸上上轻轻亲了一下。
比刚才那下还轻。
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好了，”她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可以下去了。”
司念躺在地上没动，看着驾驶室生锈的顶棚，嘴角翘起来。
“宋卿。”
“干嘛？”
“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那是因为热的！”
“哦。”
宋卿站起来，走到窗口，往下看了看，又回头看她：“你还不起来？想在这里过夜啊？”
司念慢慢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到她身边。窗口的风吹进来，带着野花的香味，带着铁锈的味道，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气息。
她们并排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杂草丛生，野花摇曳，锈红的火车静静趴在轨道上，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
“念念。”
“嗯？”
“你猜我刚才想说什么？”
司念转头看她。
宋卿也转过来，看着她，眼睛里盛着整个夏天的光。
“我想说，我喜欢你。从那个下雨的下午就喜欢了。你弹《晴天》弹得那么烂，但是特别好听。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好听的《晴天》。”
司念看着她，没说话。
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她们的头发吹到一起，缠缠绕绕的分不开。
“我也是。”司念说，“从你问我疼不疼的时候，就喜欢了。”
宋卿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伸出手，握住司念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严丝合缝。
“那我们扯平了。”
“嗯，扯平了。”
窗外的太阳慢慢西斜，把整个废弃的火车站染成橘红色。有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飞向远处。
她们站在那里，手牵着手，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回家，司念翻出那个夹在日记本里的创可贴，米色的，边角印着一只小熊，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她看了很久，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手机震了一下。
宋卿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念念。”
“嗯？”
“明天见。”
司念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把房间照得白花花的。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慢慢转动的风扇。
明天见。
还有好多好多明天。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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