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人走在梧桐小径上,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
宋妈妈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宋爸爸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个布袋子,是她出门前从厨房翻出来的。宋卿挽着司念走在最后,步子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你妈走那么快干嘛?”司念小声问。
“急着买菜吧,”宋卿说,“怕去晚了菜不新鲜。”
“我是说她今天状态挺好的。”
宋卿愣了一下,看着前面的背影。
宋妈妈确实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回头催宋爸爸快点。她住院那阵子脸色蜡黄,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现在却中气十足地跟小贩砍价——
“三块五?昨天还三块呢,今天就涨五毛?”
“大姐,这都下午了,再不卖明天更不新鲜。”
“那不买了,走,去下一家。”
宋卿忍不住笑出声。
司念也笑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你笑什么?”
“笑你妈。”司念说,“像你。”
“我哪儿像她了?”
“嘴硬心软。”司念看她一眼,“她说不买,待会儿肯定还是得回去买那家的。”
果然,走出去十几步,宋妈妈又站住了,回头看那个菜摊。
“算了,就这家吧,省得再走。”
宋爸爸二话不说,拿着袋子折返回去。
宋卿站在路边,看着那两个人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宋妈妈嫌这个不新鲜,宋爸爸就换一根;宋妈妈说这个太大,宋爸爸就挑个小的。两个人挤在小小的菜摊前,肩并着肩。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司念问。
“没什么。”宋卿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挺好的。”
司念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
晚饭是在宋家吃的。
房子是老房子,宋卿小时候住的那套,客厅不大,餐桌也不大。四个人围坐着刚刚好。
宋妈妈做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再加一个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尝尝这个。”宋妈妈给司念夹了一块排骨,“宋卿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次能吃半盘。”
司念低头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宋妈妈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别光吃肉,吃点青菜。”
宋卿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妈,我呢?”
“你什么?”
“你光给她夹,不给我夹?”
宋妈妈白她一眼:“你自己不会夹?”
宋卿愣了一下,转头看司念。
司念忍着笑,给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
宋卿看着碗里的菜,嘴角弯了弯。
宋爸爸在旁边默默扒饭,偶尔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继续低头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里屋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是个相册。
“爸,”宋卿看着他,“你干嘛?”
“给念念看看你小时候。”宋爸爸说着,把相册推到司念面前,“这是她六岁那年,第一次上台表演。这是她十岁,参加市里的比赛。这是她十五岁……”
司念接过相册,一页一页翻着。
照片里的宋卿,从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慢慢长成穿着白裙子站在钢琴前的少女。每一张都对着镜头笑,露出小小的虎牙。
“她小时候可皮了,”宋妈妈在旁边说,“练琴不好好练,天天想着出去玩。有一回还从琴房窗户翻出去,跑去操场听人弹吉他——”
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宋卿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记性这么好?”
宋妈妈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汤,假装什么都没说。
司念翻到最后一页。是张老照片,背景是乐器房门口,灯光昏黄。宋卿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张谁拍的?”司念问。
宋妈妈顿了顿:“我拍的。”
“那天晚上,”她说,“我本来去琴房找她,结果看见她站在那儿发呆。我就偷偷拍了一张。”
她放下碗,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后来才知道,她是在那儿听人弹吉他。”
司念抬起头,看着宋妈妈。
宋妈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我还在想,这孩子怎么站那儿发愣。现在想想,可能是缘分吧。”
司念没有说话,只是把相册合上,轻轻放在一边。
宋卿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微微弯起的嘴角。
“念念。”
“嗯?”
“你想不想看看我小时候练琴的地方?”
司念抬起头。
“现在?”
“现在。”
——
琴房在音乐学院的老教学楼里,三楼最里面那间。
宋卿推开门的瞬间,有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木头、灰尘和钢琴的味道。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在那架立式钢琴上。
宋卿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随手按了一个音。
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闷闷的,像隔着什么。
“还是这架琴。”她说,“学校的琴舍不得换,说还能用。我每次回来都来弹两下。”
司念站在门口,看着她。
月光把她笼成一道剪影。
“你那时候,”司念开口,“每天练多久?”
“十二个小时吧。”宋卿在琴凳上坐下,“早上六点起来,练到中午吃饭。下午继续,练到晚上。有时候练到手指肿了,就用热水泡一泡,接着练。”她抬起手,借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弹好,什么都值。”
司念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现在呢?”
宋卿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司念脸上,照进她眼睛里,像落了一层霜。
“现在?”宋卿想了想,“现在觉得,有人听我弹,比什么都值。”
司念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宋卿把手放回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
是《绿袖子》的开头。
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像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司念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你怎么会弹这个?”
“你教我的啊。”宋卿说,“你忘了?”
“我没忘,”司念说,“我是说你弹得比那时候好太多了。”
宋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我这七年又不是白练的。”
她继续弹着,把整首曲子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房间里散了很久。
司念靠在琴边,看着她。
“念念。”
“嗯?”
“以后,”宋卿说,“每一首曲子,我都第一个弹给你听。”
司念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好。”
窗外有风,吹动梧桐叶,沙沙作响。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架老钢琴上,落在交叠的手上。
琴房里很安静,也很暖。
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乐器房门口的灯光昏黄,有人站在那儿听另一个人弹吉他。
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往后所有的日子,都会从那个夜晚开始。
——
回去的路上,宋卿拉着司念的手,走得很慢。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念念。”
“嗯?”
“你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今天那样说,”宋卿顿了顿,“没跟你商量。”
司念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会怪你?”
宋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怕你——”
“怕我不高兴?”
宋卿点点头。
司念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宋卿。”
“嗯?”
“我等你七年,不是等你来问我高不高兴的。”
宋卿愣了一下。
司念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
“我是等你的。”她说,“从你走的那天,就在等。”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很亮。
宋卿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念念。”
“嗯?”
“我们回家吧。”
司念笑了一下。
“好。”
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前走,手牵着手。
夜风有点凉,但握在一起的手是热的。
远处的天边有几颗星星,亮亮的,像在看着她们。
是个好天气。
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