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明明想靠近,身体却先一步竖起了尖刺。
她和林屿的关系,停在那把伞下之后,就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温柔。他会等她下课,会帮她占座,会在冬天把温热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一切都轻得不会吓到她,稳得让她无处可逃。
可她偏偏,最擅长把一切搞砸。
林屿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是在晚自习回宿舍的小路上。夜色很暗,路灯昏黄,他只是轻轻、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宋安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一步。
动作太快,太用力,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林屿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无措,却没有生气,只是轻声问:“吓到你了?”
宋安攥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她想说不是,想说我愿意,想说我其实很想被你牵着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生硬又冷漠的一句:“别这样,我们没必要这样。”
说完,她自己先心口一疼。
她明明想好好爱,可本能里,只剩下刺。
她怕一牵手,就会依赖;一依赖,就会被丢下;一被丢下,就会回到那个无人问津的谷底。她太清楚自己有多不堪,过去有多脏,她配不上这样干净的牵手、干净的温柔。
于是她先推开,先冷漠,先把所有可能伤害自己的苗头,全都扎回去。
林屿没再靠近,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侧,一路无话,却也没走。
直到宿舍楼下,他才轻轻说:“没关系,我等你准备好。”
一句等你,让宋安差点哭出来。
她转身跑上楼,躲在楼梯间的角落,蹲下来抱住自己。心脏跳得又快又疼,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伤口,全都翻涌上来——
亲戚的嗤笑,同学的轻视,酒吧里的轻佻,曾经的背叛与抛弃……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不配被爱,你不配被好好对待,你靠近谁,就会拖累谁,最后只会被嫌弃、被放弃。
她不是不想温柔,不是不想撒娇,不是不想像别的女生一样,自然地牵起喜欢的人的手。
可她不会。
她活了十几年,学会的唯一技能,就是用刺把自己裹起来。
谁靠近,扎谁。
扎走别人,也扎疼自己。
第二天在图书馆,她不敢看林屿的眼睛,故意把书本翻得哗哗响,假装专注,实则浑身紧绷。林屿像往常一样,把一杯温热水推到她面前,没有提昨晚的事,没有质问,没有委屈。
他越是包容,宋安越是慌乱。
中午吃饭,室友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随口说了句:“安安,你跟林屿到底怎么回事啊?人家那么好,你别总冷冰冰的,看着都累。”
就这一句,戳中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宋安猛地放下筷子,声音控制不住地尖锐:“我怎么样跟你没关系,不用你管。”
室友被她吼得一怔,场面瞬间尴尬。
宋安自己也后悔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抓起书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恨这样的自己。
恨自己敏感,恨自己尖锐,恨自己明明渴望温暖,却只会用伤人的方式,把唯一愿意靠近她的人,越推越远。
她在操场的角落坐着,风吹得眼睛发干。
林屿找到她时,她正把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缩在壳里受伤的小兽。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安静地陪着。
过了很久,宋安哑着嗓子,声音又涩又苦:“你别对我好了,我很糟糕,我改不了,我只会伤人。”
她坦白自己的不堪,不是坦诚,是为了让他离开。
她先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先把刺亮出来,免得他日后发现,再用更残忍的方式离开。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我没有要你改。”
“你不用变成别人,你就这样就好。”
“你的刺,我不躲。”
宋安猛地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会愿意站在她的尖刺之外,不强迫她拔掉,不嫌弃她尖锐,只是安静地等她愿意,等她放下防备。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说我真的很想好好爱你。
可身体依旧僵硬,喉咙依旧发紧,那句软话说不出口,伸出的手又在半空中蜷缩回来。
她还是怕。
怕这一刻的温柔是假的,怕明天一切就会消失,怕自己刚交出一点真心,就被摔得粉碎。
林屿慢慢伸出手,停在她够得到的地方,依旧是那个不强迫、不逼迫的姿势。
“宋安,不用逼自己温柔。”
“你带着刺也没关系,我慢慢来。”
阳光落在他的指尖,干净又温暖。
宋安坐在原地,浑身发抖。
她心里清清楚楚——
她想好好爱,想被好好爱,想把这颗破碎的心,小心翼翼地交出去一次。
可她能拿出来的,只有一身扎人的刺。
那根藏在心底多年的软刺,此刻不再扎疼别人,而是狠狠扎进她自己的心里,又酸又涩,又痛又痒。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
只是慢慢、慢慢地,把脑袋轻轻低下,靠近了一点点他的方向。
仅此而已。
已是她全部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