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三月的雨,带着未褪尽的寒意,淅淅沥沥敲打着汽修店的铁皮屋顶。
裴傲轩蹲在一辆白色小轿车旁,手里的扳手稳稳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机油混着雨水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这是他熟悉了七年的味道。店门口“轩腾汽修”的招牌被雨水洗得发亮,霓虹灯管坏了一截,“修”字半边暗淡着。
“老板,这胎补好了?”车主探过头。

嗯,扎了个钉子。
裴傲轩起身,用棉纱擦手,

胎壁没事,还能用。
他说话时眼睛仍看着轮胎,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二十六岁的年纪,眉眼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或许是常年与机械打交道养成的习惯——故障要排查,问题要解决,情绪是最没用的东西。
送走客人,雨势忽然转大。
檐下水帘成幕,街道瞬间空荡。裴傲轩走到门口,点了一支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他看着雨幕出神,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问!请问能避会儿雨吗?
声音清亮,带着微微的喘息。
裴傲轩转过头。
女孩抱着琴盒冲进屋檐下,马尾辫已经半湿,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额角。她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浅蓝色毛衣和牛仔裤,帆布鞋溅满了泥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护在怀里的黑色大提琴盒,几乎有她半人高,此刻正小心翼翼侧抱着,不让雨水沾到。

可以。
裴傲轩简短地说,侧身让出空间。

谢谢!
女孩松了口气,把琴盒小心立在干燥处,这才开始抖落身上的雨水。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辆驶过声。裴傲轩继续抽烟,目光落在那个琴盒上。黑色盒体侧面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手写着“南城音乐学院”和一串编号。

你是音乐学院的?
他问。

啊,对。
女孩转过头,眼睛亮起来,

大二,学大提琴的。我叫凌溪溪。

裴傲轩。
他顿了顿,

这家店的老板。
凌溪溪好奇地打量四周。店面不算大,但工具摆放整齐,几辆待修的车有序停着。墙上有不少汽车模型的收藏,玻璃柜里还摆着几个赛车奖杯。

你这里……还挺干净的。
她评价道,和想象中油污遍地的修车铺不太一样。

做这行,干净点好找故障。
裴傲轩掐灭烟头,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进来坐吧。
他转身走进店内,从角落的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在工作台边的折叠椅上。
凌溪溪道谢坐下,双手捧着纸杯暖手。热气氤氲中,她偷偷打量这个年轻的老板。他个子很高,穿着深灰色的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细微的茧和洗不掉的机油痕迹。

你的车呢?
裴傲轩问,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零件擦拭。

我没车呀。
凌溪溪笑起来,

今天是去西区音乐厅排练,回来时下雨了,公交站离这儿近,就跑过来了。

大提琴手跑去修车铺避雨,
裴傲轩嘴角微扬,

还挺有画面感。
凌溪溪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气氛轻松了些,她注意到工作台上散落着几张乐谱似的纸,好奇地探头:

这是什么?

汽车电路图。
裴傲轩把图纸推过来些,

跟你们的五线谱差不多,都是另一种语言。
凌溪溪仔细看了看,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对她而言无异于天书。

你真觉得像?

嗯。故障点就像错音,找到它,修正它,系统就能重新和谐运转。
他说这话时很自然,像是早已思考过这个比喻。
雨声渐弱,转为绵密的滴答。
凌溪溪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纸杯:

对了,我能用一下洗手间吗?手上沾了雨水,想洗洗。

里面,左手边。
裴傲轩指了个方向。
等凌溪溪洗了手出来,发现裴傲轩正蹲在她的琴盒旁,眉头微皱。

怎么了?

你的琴盒,
他指着底部,

这里裂了道缝,刚才可能磕到了。
凌溪溪心里一紧,连忙蹲下查看。果然,硬质琴盒的边角有一道细小的裂缝,雨水正慢慢渗进去。

糟糕……
她脸色变了,

琴不能沾水的!
裴傲轩已经起身去拿工具。

别急,小问题。
他拿来胶水、夹具和一块软布,

这种ABS材质,补一下就好。你打开检查一下琴有没有事。
凌溪溪颤抖着手打开琴盒。深棕色的琴身安然躺在绒布中,她仔细检查面板和背板,又用手指轻叩各处,终于松了口气:

琴没事……还好发现得早。
裴傲轩没说话,专注地处理那道裂缝。他动作熟练利落,清理、上胶、贴合、固定,一气呵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凌溪溪静静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此刻摆弄着胶水和夹具,有种奇特的违和感——这双手,应该更适合握琴弓才对。

好了。
十分钟后,裴傲轩松开夹具,

胶水要完全干透得几小时,但临时防雨没问题。最好回去再加固一下。
裂缝被完美填补,几乎看不出痕迹。

太谢谢你了!
凌溪溪由衷地说,

多少钱?我付给你。
裴傲轩摇头:

一点胶水,不用。

那……那我下次请你喝东西?
她试探着问。
他没接话,看了眼门外:

雨停了。
果然,不知何时雨已悄然歇止。云层裂开缝隙,夕阳的余晖泼洒下来,街道上积起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澄澈的天空。
凌溪溪背起琴盒,感觉确实牢固了许多。

真的谢谢你,裴老板。

路上小心。
裴傲轩站在门口,身影被拉得很长。
女孩挥挥手,抱着她的大提琴走进金色的黄昏里。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帆布鞋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光。
裴傲轩一直目送她走到街角转弯,才收回视线。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电路图,却忽然注意到台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一枚小小的、银色的音符徽章。
应该是从她毛衣上掉下来的。他捡起来,徽章背面刻着细小的字:“2023南城音乐节·纪念”。
窗外传来遥远的、若有若无的大提琴声。或许是错觉,或许是隔壁店铺的音响。裴傲轩将徽章放在掌心看了看,最终拉开抽屉,把它放进一个装小零件的铁盒里。
铁盒盖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