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日,巴黎。
沈听澜醒得很早。窗帘没拉严,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是巴黎的太阳,不是北京的,不是东京的,不是任何一座她曾战斗过的城市的。每一座城市的太阳都不一样,北京的烈,东京的闷,巴黎的……她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巴黎的太阳是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看你。
她坐起来,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晨光里。孙颖莎在隔壁床睡着,呼吸声均匀绵长。小姑娘昨天赢了半决赛,第一次打进奥运决赛,激动得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地跟她说“澜姐我明天跟你打”。沈听澜那时候说“睡吧,明天见”,孙颖莎说“嗯,明天见”。然后翻了个身,没过多久就睡着了。年轻人,觉来得快。沈听澜笑了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前。
窗外,埃菲尔铁塔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色。她看着那座塔,忽然想起2015年冬天的北京。那时候她十八岁,刚拿了全锦赛冠军,每天在训练馆里加练到深夜。那时候她不知道,十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巴黎的窗前,看着埃菲尔铁塔,准备打她的第三场奥运决赛。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个人会从十五岁追她追到二十五岁,追了整整十年,还在追。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他发的消息:“醒了吗?”
她打字:“醒了。”
那边秒回:“我也醒了。睡不着。”
沈听澜笑了。她打字:“紧张?”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替你紧张。”
沈听澜看着那四个字,想起十年前,也是他,也是这句话。那时候她打奥运预选赛,他说替你紧张。现在她打奥运决赛,他还是说替你紧张。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她打字:“别紧张。我准备好了。”
那边回了一个字:“好。”
上午没有训练,只有休息。沈听澜在房间里待着,听歌,看书,尽量不去想下午的比赛。方大同的歌在耳机里循环,已经是十年前的歌了,但她还在听。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喜欢的歌,比如喜欢的人。
孙颖莎在隔壁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坐起来,一会儿又躺下。
“澜姐。”
“嗯?”
“你第一次进奥运决赛的时候,紧张吗?”
沈听澜想了想。“紧张。”
“怎么克服的?”
沈听澜看着她,想起八年前的里约。那时候她二十一岁,对面站着丁宁,全场都在喊,她什么都听不见。后来她赢了,怎么赢的,她记不太清了。但她记得那天晚上,她给一个人发消息说“我赢了”,那个人回“我知道,我一直在看”。
“不用克服。”沈听澜说,“带着紧张打。紧张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敌人。”
孙颖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澜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沈听澜笑了。“可能是老了。”
“你不老。”
“二十六了,还不老?”
孙颖莎摇摇头。“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站在球台对面、一板一板喂球给我的人。”
沈听澜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她伸出手,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那今天,换你喂我。”
下午两点,沈听澜走进场馆。
看台上坐满了人,法国国旗、中国国旗、日本国旗,各种颜色在灯光下晃动。广播里在介绍双方选手,念到孙颖莎的时候,看台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念到沈听澜的时候,掌声更响一些——毕竟这是她的第三场奥运决赛,毕竟她是卫冕冠军,毕竟她的名字已经被写进了乒乓球的历史。
但沈听澜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球台对面那个人,只在乎那个白色的球,只在乎每一板的落点。孙颖莎站在对面,穿着红色的比赛服,手里握着球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小姑娘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甚至有点兴奋,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
沈听澜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个人。想起2015年的冬天,那个站在球台对面、眼睛亮得惊人的小孩。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不紧张,只是兴奋,只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到那个位置。后来他打到了。现在他坐在看台上,看着她们打。
比赛开始。
第一局,两个人都没有试探。太熟了,熟到对方下一个球要打哪里,闭着眼睛都知道。孙颖莎一上来就搏杀,每一个球都像抡圆了斧子往下砍。沈听澜没有被冲乱,她太了解这种打法了——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打球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打。11比9,沈听澜先下一局。
第二局,孙颖莎调整了节奏。不再一味搏杀,而是用落点调动沈听澜,左一个右一个,前一个后一个。沈听澜满场跑,但她没觉得累。这种跑动她太熟悉了,十年里跑了无数次,跑过了北京、上海、成都、香港、里约、东京、德班,跑到了巴黎。9比11,被扳平。
第三局,两个人陷入拉锯战。每一分都要打好几个回合,球在台上飞来飞去,速度快得像流星。沈听澜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一个十年前有人问过她的问题:为什么只打到第七板?那时候她回答,七板够了。现在她知道,七板不够。七板只是开始,七板之后还有八板、九板、十板,还有无数板。
打到10比10,沈听澜发球。她发了一个转不转,孙颖莎判断错了,接发球下网。11比10。下一球,孙颖莎发球,沈听澜反手拧起来,落点在对方正手大角度。12比10,大比分二比一。
第四局,孙颖莎开始变了。她不再跟沈听澜打多板,而是每一板都在加质量。沈听澜有点跟不上,比分被拉开。8比11,二比二。
第五局,5比5。沈听澜发球,孙颖莎接过去,两个人又开始多板相持。七板,八板,九板——沈听澜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你”,想起他说“欢迎回来”。她笑了。第十板,她变线,孙颖莎扑过来救回来,球擦网,落在这边。6比5。11比8,三比二。
第六局,10比8,赛点。孙颖莎发球,沈听澜接过去,两个人最后一次多板相持。七板,八板,九板——沈听澜没有等到第七板。第六板的时候,她就变了线。直线,落点在孙颖莎正手空当。球落在台上,弹出去,孙颖莎没够着。
赢了。
球落地的那一刻,沈听澜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听见。场馆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看见孙颖莎走过来,伸手抱了抱她。
“澜姐,”小姑娘在她耳边说,“你赢了。”
沈听澜抱紧她。“嗯,赢了。”
“你是奥运冠军。”
沈听澜笑了。“你也是。下一届,是你的。”
孙颖莎松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只是点点头,攥紧了球拍。
颁奖仪式后,沈听澜走出场馆。巴黎的夜风很暖,带着塞纳河的水汽。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盏灯。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来。
“等了多久?”她问。
他想了想。“十年。”
沈听澜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他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沈听澜,你赢了。”
她点点头。
“你是奥运冠军。两次。”
她笑了。“嗯。”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我能抱你吗?”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久到夜风吹干了眼泪,久到远处传来队友找人的喊声。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沈听澜,你知道吗,从2015年到现在,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你赢,等你回来,等你让我第一个抱你。”
她闭上眼睛。“现在等到了?”
他抱紧她。“嗯,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奥运村的长椅上,看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塔尖在夜色里闪着光,像一根金色的针,把天和地缝在一起。
“澜姐。”
“嗯?”
“你还打吗?”
沈听澜想了想。“打。”
“打到什么时候?”
她笑了。“打到打不动为止。”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那我等你。打到你也打不动为止。”
沈听澜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暖得像把整个巴黎的夏天都攥在了掌心里。
“王楚钦。”
“嗯?”
“谢谢你。等了十年。”
他握紧她的手。“不谢。还有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