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北京的风变软了。
沈听澜站在训练馆门口,看着那排银杏树。嫩芽已经长成了小小的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成一地碎金。
她想起那年冬天,这棵树光秃秃的,落满了雪。
那时候她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人。
现在她还站在这里,身边还是那个人。
“澜姐。”
王楚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他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两瓶水。
“想什么呢?”
沈听澜接过水,喝了一口。
“在想,”她说,“时间过得好快。”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新生的叶子。
“是啊,”他说,“又一年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排银杏树。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很舒服,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缠在一起,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澜姐。”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个月,”他顿了顿,“世锦赛名单要公布了。”
沈听澜转头看他。
他站在阳光里,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紧张?”她问。
他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紧张。”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沈听澜看着他。
这个人,真的长大了。
两年前,他还是那个会因为抽签到好台而兴奋的小孩。现在,他已经能平静地面对世锦赛名单了。
“王楚钦。”
“嗯?”
“不管名单上有没有你,”她说,“你都已经是我心里最好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春天的阳光还暖。
四月,世锦赛名单公布了。
男单那边,马龙、张继科、许昕、樊振东——还有王楚钦。
沈听澜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笑了。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消息:
“看到了。”
那边秒回:“嗯。”
就一个字。
但沈听澜知道,他在笑。
晚上加练结束,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月亮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银杏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地响。
他握着她的手,走得很慢。
“澜姐。”
“嗯?”
“我进了。”
沈听澜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她笑了。
“我知道。”
他停下来,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沈听澜。”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能去世锦赛了。”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他第一次问她能不能打到世界第一。那时候他15岁,眼睛里全是渴望。
现在他17岁,要去世锦赛了。
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你早就该去了。”她说。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只是把她拉进怀里。
抱了很久。
久到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久到银杏叶又落了几片,久到远处传来老张锁门的声音。
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沈听澜,谢谢你。”
她闭上眼睛。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追。”他说,“谢谢你一直在前面。”
她笑了。
“傻子,”她说,“我没让你追。”
他松开她,看着她。
“我是自己愿意的。”他说,“从第一次看见你,就愿意了。”
沈听澜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踮起脚,吻住他。
月光下,那个吻很长,很深,很温柔。
松开的时候,她靠在他肩上,轻轻说:
“王楚钦,去世锦赛,好好打。”
他点点头。
“我会的。”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等你回来。”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今晚的月亮还亮。
出发去德国的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车窗上,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沈听澜坐在大巴车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一点一点后退。
王楚钦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谁都没说话。
到了机场,大家下车,取行李,办托运。沈听澜站在队伍里,看着他推着箱子走过来。
他穿着国家队的队服,头发剪短了一点,眼睛还是那么亮。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他点点头。
“好好打。”她又说。
他又点点头。
“别紧张。”她再说。
他笑了。
“你比我紧张。”
沈听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她比他紧张。
明明是他去打比赛,她却在紧张。
他走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很快,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但那个拥抱里的温度,她记住了。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说。
她点点头。
他松开她,转身走进安检口。
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沈听澜站在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手机震了一下。
拿起来看,是他发的消息:
“进来了。等登机。”
沈听澜盯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回去:“嗯。到了告诉我。”
那边秒回:“好。”
接下来的一周,两个人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断断续续地联系。
他比赛的时候,她这边是凌晨。她训练的时候,他那边是下午。消息总是不能及时回,但谁都没抱怨。
因为知道,对方在拼。
四分之一决赛那天,沈听澜起了个大早。
打开手机,比赛结果已经出来了。
王楚钦,四比三,赢了。
晋级四强。
她盯着那个结果,笑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看到了。打得不错。”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你看了?”
沈听澜打字:“嗯。早起看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沈听澜,我会打进决赛的。”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回去:“我知道。”
半决赛那天,是北京的凌晨。
沈听澜定了闹钟,三点半爬起来,打开直播。
画面里,他站在球台边上,对面是韩国名将。第一局,他输了。第二局,扳回来。第三局,又输了。第四局,再扳回来。第五局,赢了。第六局,输了。
决胜局。
10-8,赛点。
对方发球,他接过去,两个人开始多板相持。七板,八板,九板——
沈听澜看着屏幕,忽然想起那年他问她的问题:为什么只打到第七板?
她笑了。
第十板,他变线。
球落在台上,弹出去,对方没够着。
赢了。
画面里,他站在原地,双手捂住脸。然后他抬起头,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她认识。
是他们在训练馆里偷偷约定的暗号——
“我做到了。”
沈听澜看着屏幕,眼泪流下来。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看见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只有一句话:
“沈听澜,决赛了。”
她盯着那行字,笑了。
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窗外的北京,天还没亮。但沈听澜觉得,天已经亮了。
决赛那天,她没看直播。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她一个人在训练馆里,对着发球机,一板一板地拉。白色的球从机器里蹦出来,被她拉回去,落在对面的固定落点上。单调的砰砰声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响。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
只知道停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决赛应该已经结束了。
她打开新闻,搜索那个名字。
页面加载的那几秒,她的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页面出来了。
“世锦赛男单决赛:王楚钦4比3战胜对手,首次参赛即夺冠”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她发了一条消息:
“王楚钦,世界冠军了。”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
只有一句话:
“沈听澜,我追上了。”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打字回去:
“你早就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