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冬天,北京还没下雪,国家队训练馆里的空调开得很足。
沈听澜刚从力量房出来,头发还湿着,随手扎了个丸子头,露出一截后颈。她拎着球拍往馆里走,迎面撞上秦志戬。
“来得正好。”秦指导手里拿着一沓资料,“今天新来几个男队的,一会儿你给带带。”
“又带?”沈听澜垮下脸,“秦指,我好歹也是主力……”
“主力怎么了?主力就不用传帮带了?”秦志戬把资料拍她怀里,“就今天下午,两小时。”
沈听澜低头翻了翻,几张陌生的脸,年龄一栏清一色地写着“2000”。
两千年。
她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往前推四年,她进一队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那时候队里最大的队员比她大一轮,喊她“小孩”喊了整整一年。
现在轮到她当“老人”了。
下午两点半,训练馆东区,新来的男队员站成一排。
沈听澜抱着胳膊靠在挡板边上,一个一个看过去。个子高的,个子矮的,瘦的,更瘦的——打乒乓球的好像都这个体型。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顿住。
最边上那个男孩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亮得不像来报到的,像来打比赛的。
沈听澜多看了他一眼。
资料上的照片没这么鲜活,名字倒是记住了:王楚钦。
“都活动开,一会儿分组打几局。”秦志戬发话,“听澜,你带小王。”
沈听澜愣了半秒:“我带?”
“你带。”
她看向那个男孩。他也正好看过来,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走吧。”沈听澜拿起球拍,往球台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
站到球台两侧,沈听澜才真正看清他。比资料上看着还小一点,脸颊还有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感,但握拍的姿势很稳,站定之后整个人像扎了根。
“澜姐。”他突然开口。
沈听澜挑眉:“你知道我?”
“看过你比赛。”他说,“2013年全锦赛决赛,你对朱雨玲,第七板那个反手变线。”
沈听澜愣了一下。
2013年,她十六岁,那是她第一个成人组全国冠军。那场比赛打到第七局,有一个球她和朱雨玲对拉了十几板,最后她变了一条直线,落点在对方正手大角度。
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会儿你还在省队吧?”她问。
“嗯。”他说,“晚上训练完,教练放录像给我们看。”
沈听澜没再说什么,弯腰捡起一个球:“来,打几个。”
球在台面上跳起来。
沈听澜没发力,就是想试试他的基本功。推挡,对拉,正手,反手,几个来回下来,她心里大概有了数。
底子不错,反应快,尤其反手那条线,出手很果断。
但到底是新来的,节奏还有点紧。
“放松点。”她隔着球台说,“又不是打比赛。”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下一个球,他忽然加了一板质量。沈听澜下意识防回去,他又加,她又防,几个来回之后,球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脆,乒乒乓乓地在训练馆里炸开。
旁边几张台的人都看过来。
沈听澜打到第七板,忽然笑了。
她把球接过去,轻轻挡了一个网前。
他没收住,跨步上来已经晚了,球在台上跳了两下,滚到地上。
“可以了。”沈听澜说。
他站在对面,胸口微微起伏,捡起那个球,握在手里没动。
“澜姐。”
“嗯?”
“刚才那球,”他顿了顿,“为什么只打到第七板?”
沈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有点意思。
“因为,”她想了想,“第七板够了。”
他没再问,但那个眼神沈听澜记住了。
像是没打够。
像是还想接着打。
下午的训练结束,沈听澜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男队那半边的时候,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叫王楚钦的男孩还在练,一个人对着发球机,一下一下地拉球。
她站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走出训练馆,冷风扑面而来。
沈听澜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
2015年的冬天,北京还没下雪。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的第七板,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