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银杏

第四十一章：银杏

那年初秋，银杏叶刚开始泛黄，藤花之家来了一个特别的孩子。是个女孩，叫小樱，七岁，被忍亲自送来的。忍站在门口，脸色比平时凝重，手里牵着那个孩子，那孩子低着头，看不见脸，一只手紧紧攥着忍的袖子，指节发白。

“澪，”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这孩子……有点特殊。”

月城澪蹲下来，想看看小樱的脸。那孩子往忍身后躲了躲，还是没抬头。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柔和下来。“小樱，这是月城阿姨，以后你就住在这里了。”小樱不说话，肩膀微微发抖。

忍直起身，把月城澪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她的父母都是鬼杀队的队员，三个月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她亲眼看见的。”月城澪心里一紧。忍继续说：“从那以后，她就不说话了。谁都不理，什么都不吃。我试了所有办法，没用。”她顿了顿，看着月城澪，“我想来想去，只有送来这里。你这里孩子多，也许……能有点用。”

月城澪点点头，走过去，在小樱面前蹲下来。“小樱，饿不饿？”那孩子没反应。月城澪也不急，就那么蹲着，和她平视。“我做了红豆糕，很甜的。要不要尝尝？”小樱还是不说话。月城澪站起来，伸出手。“来，我带你进去看看。”

小樱没动。月城澪也不催，就伸着手等着。过了很久，久到忍都有些急了，小樱慢慢抬起头，看着她。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但里面空空的，什么都看不见。月城澪心里揪了一下，但她脸上还是笑着。“走吧。”

小樱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月城澪没有急着握，就让她碰着。小樱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又缩回去。第三次的时候，她的小手搭在月城澪手心里，没再缩回去。

月城澪轻轻握住她的手，很轻很轻，像握一只蝴蝶。“走吧，进去看看。”

小樱跟着她往里走，低着头，不看路，就看着自己的脚。月城澪走得很慢，一步等她一下，像当年带小桃那样。

小樱住进来的头几天，一句话都没说。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让睡觉就睡觉，乖得不像个七岁的孩子。但月城澪知道，这不是乖，是把自己关起来了。和小桃当年一模一样。

她每天去看小樱三次。早上帮她梳头，中午陪她吃饭，晚上哄她睡觉。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坐着。第一天，小樱没看她。第三天，小樱看了她一眼。第五天，小樱往她那边挪了挪。第七天，小樱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袖子。

月城澪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她只是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像第一天那样。

小石是第一个让小樱有反应的。

那天小石在院子里练刀，一刀劈下去，木桩应声裂开。他得意地喊了一声“嘿”，转头看见小樱站在廊下，正看着他。小石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你叫小樱对吧？我叫小石！”小樱看着他，不说话。小石也不介意，把自己的木刀递过去。“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小樱看着那把木刀，没接。小石把刀塞进她手里，然后站在她身后，像当年小桃教他那样，手把手地教她握刀。“这样，手放这里，对，然后举起来——对！就是这样！”

小樱握着那把木刀，举过头顶。阳光落在刀身上，亮得晃眼。她看着那道亮光，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你笑了！”小石叫起来，“你刚才笑了！”

小樱愣了一下，摸摸自己的脸。她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月城澪去看小樱的时候，发现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握着那把木刀。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喜欢练刀？”小樱点点头。月城澪心里一跳，这是小樱第一次回应她的话。

“明天开始，我教你，好不好？”小樱看着她，眼睛里的空洞好像少了那么一点点，然后她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小樱开始跟着月城澪练刀。她学得很慢，比小桃当年还慢，但她很认真，一个动作能练一下午，不喊累不休息。月城澪也不催，就那么陪着她，一遍一遍地教。

小石每天都来看，站在旁边喊“加油”。小樱不理他，但他不在乎，天天来，天天喊。有时候还带零食来，塞给她就跑。小樱看着手里的零食，愣一会儿，然后慢慢吃掉。

一个月后，小樱开口了。那天她在练刀，一刀劈下去，木桩裂了一条缝。小石在旁边喊“好厉害”，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月城澪。

“妈妈。”

月城澪愣住了。小樱看着她，又说了一遍。“妈妈。”

月城澪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她蹲下来，把小樱抱进怀里。“嗯，妈妈在。”

小樱靠在她怀里，没哭，但小手抓着她的衣服，抓得很紧。

小樱开始说话以后，变了很多。她还是会一个人坐着发呆，但也会跟小石他们一起玩了。她笑的时候很少，但每一次笑，都让月城澪心里软成一片。她练刀越来越认真，进步也越来越快。义勇说，她有天赋。月城澪问他什么天赋，他说：“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挥刀。”

那年冬天，银杏叶落光了，藤花之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小春回来了，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三个年轻队员，都背着刀，风尘仆仆。小春站在门口，比以前更瘦了，也更高了，但笑起来的样子没变。

“妈妈，我带人回来了。”

月城澪看着她，眼眶热了。“进来吧，刚好做了饭。”

那三个年轻队员有些拘谨，站在门口不敢动。小春一个个推进去。“这是阿诚，这是小夜，这是正男。都是新队员，没地方去，我带他们来住几天。”

阿诚看起来最大，二十出头，脸上有疤，但眼睛很亮。小夜是个女孩，比小春还小一点，怯怯的，一直抓着小春的袖子。正男最小，看起来和小石差不多大，但背着刀，一脸老成。

月城澪笑了。“都进来吧，别站着了。”

那天晚上食堂又热闹起来。小石带着正男到处跑，小樱坐在角落慢慢吃饭，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新来的人。小春坐在月城澪旁边，一边吃一边说外面的事。

“妈妈，你知道吗，阿正上次任务差点挂了，是小夏救的他。”月城澪筷子顿了一下。“没事，就受了点伤，养好了又活蹦乱跳了。”月城澪点点头，心里揪着，但没说什么。小春又说：“小桃升了，现在也是队士了。小海跟着一个柱在练，进步很快。”

月城澪听着，心里又酸又暖。这些孩子，都在外面好好活着。小春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月城澪。“妈妈，你老了。”月城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老了，你们都长大了。”

小春眼眶红了，放下碗，靠在她肩上。“妈妈，你别老。”月城澪伸手，轻轻摸她的头。“好，妈妈不老。”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月城澪坐在廊下，看着月亮。义勇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银杏叶落在他们脚边，铺了薄薄一层金黄。

“想什么？”他问。

她想了想。“想这些孩子。小春、阿正、小夏、小桃、小海，还有小石、小樱。想他们小时候的样子。”她顿了顿，“那时候他们才这么点大，现在都长大了。”

他点点头。

“你说，等他们都有了家，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会。”他说，“这里是家。”

她靠在他肩上。“也是。这里是家。”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传来孩子们轻轻的呼吸声。远处有夜鸟在叫，风很轻，银杏叶沙沙响。

她闭上眼睛。

真好。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