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这一年，整栋教学楼都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所有人一头扎进了冲刺模式。

林依、宋栀言、程以欣她们三个，这才真正体会到，当初林瑾豪和淮淳曦在高三时，日子有多赶、时间有多紧、压力又有多大。

她们私下悄悄庆幸，还好当年没有急着表白。

那样的关头，所有人的心思都只能死死钉在高考上，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又怎么可能分心答应谁的心意。这么一想，几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只有林依，是一个人在独自闯关。

她是美术生，要备战艺考，没法像其他人一样只埋在书本里。别人在刷题背书，她背着画板在C市的街头巷尾走，在风里、光里、人间烟火里找灵感。

谁也猜不透艺考会出什么题，会让她画哪一幕，她只能能画的都画，能练的都练，一点不敢松懈。

怎么可能轻松啊。

你以为谁都是轻轻松松就能一路过关的人吗。

那天，林依背着画板无意间路过C市B大的校门口，目光落在气派的校门上时，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在心里轻轻想，林瑾豪，一定就在这扇门里面吧。

念头一落，她便在路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支起画架，对着B大的校门一笔一笔认真勾勒。

阳光落在画布上，也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她笔下的建筑明亮又坚定，这幅画，她在心底取名为《梦想》。

她的梦想很简单——考上C市B大，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去找林瑾豪。

后来的日子里，林依一有空就会来B大门口找灵感，一看就是大半天。

她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过林瑾豪了。

这七百多个日夜，她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他，猜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耀眼，是不是早就忘了曾经一起打闹的时光。想到这里，她总会轻轻笑一声，带着点少女的小心思和忐忑。

这天临出门前，她还满心欢喜——家长会，爸爸妈妈都说好了会一起来。

可她站在学校门口等了又等，来往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门口却始终空无一人。

心底那点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林依垂了垂眼，无奈地叹了口气，爸爸妈妈又骗她了。

失落地回到家，林依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曾经这里是她的小乐园，堆满了她喜欢的玩偶、零食和各种小玩意儿，是专属于她的温馨小天地。可如今，整个房间早已彻底变了模样，成了她专属的画室。

满地散落着画稿与草稿纸，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味道，墙壁被她当成了临时调色盘，沾着五颜六色的颜料痕迹，每一处角落，都散落着画笔、橡皮、画纸，还有她未完成的作品。

墙角的箱子塞得满满当当，里面全是用不完的画笔、一罐罐颜料和一摞摞崭新的草稿纸。

从前整洁柔软的小房间，早已被艺术的气息填满，每一寸空间，都写着她为艺考、为梦想拼尽全力的痕迹。

艺考比高考要早一些，日子一天天逼近，终于到了上考场的这天。

林依没有穿得花里胡哨，只简单套了一件朴素的白T恤，搭配一条纯白长裤，干净得像一张未上色的画纸。她不想让任何鲜艳杂乱的颜色扰乱自己的心智，只想以最平静、最专注的状态，迎接这场决定未来的考试。

艺考的考场里安静得可怕，连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格外清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沉浸在自己的画面里。监考老师沉默地搬来了考题画板，考场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与颜料碰撞的细微声响……

老师拿来了艺考的题目，雪白的卷面上，只清清楚楚写着一个题目——《我的青春》。

林依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一僵，心跳在寂静的考场里骤然加快。

我的青春……

这四个字轻轻落在眼底，她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藏在心底的那个人，想起了C市B大校门口无数次驻足的午后，想起了两年未见的林瑾豪，想起了为了靠近他一笔一画熬出来的日夜。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画笔轻触画纸的沙沙声，所有人都在低头思索，唯有林依盯着题目，鼻尖微微发酸，心里却渐渐亮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将所有的思念、坚持、期待与未说出口的喜欢，全都融进了笔尖，缓缓落在了画布之上。

看到《我的青春》这四个字，林依心中所有的情绪瞬间有了归宿。她没有丝毫犹豫，提笔便在画布上认真勾勒起来，一笔一画都倾注了满心的欢喜与执念。

她把整张画画得密密麻麻，铺满了温柔又明亮的色彩，每一处细节都被仔细填满。画里有她最珍贵的朋友——宋栀言、程以欣，她们并肩站在校园的香樟树下，眉眼弯弯；画里还有她藏在心底的爱人，林瑾豪。

少年在不远处的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投篮的身影干净耀眼，是她记了整整两年的模样。而她和朋友们，就站在操场边，安安静静地望着那个发光的少年，背景是熟悉的校园、飘扬的国旗、洒满阳光的教学楼，那是她们最鲜活、最难忘的青春。

笔尖不停，色彩层层叠叠，她把这几年所有的心动、陪伴、努力与期盼，全都留在了这张名为《我的青春》的画卷里。

画完最后一笔，林依轻轻放下画笔，往后退了半步，看着画布上的画面，眼眶微微发热。

监考老师依次过来收卷，走到她身边时，脚步忽然顿住。

他拿起林依的画，目光落在那熟悉的校园、安静注视着爱人的少女身上，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惊叹。

“好……真好。”

卷纸被收走，林依慢慢走出考场，阳光落在身上，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人都被释放了。

这么多年的熬夜、堆积如山的画稿、颜料染满指尖的日子、藏了两年的心事、一个人默默扛下的压力……好像全都在这一天，轻轻落了地。

她走到路边，轻轻松开手，将那支陪了她很久的画笔丢进一旁的草丛里。

不是放弃，而是——这段拼命的时光，终于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她又一次经过C市B大的校门口。

林依停下脚步，望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眼睛亮晶晶的，对着空气，也对着心里的那个人，轻轻、却无比坚定地说：

“B大，我来了。

林瑾豪，我来了。

你等我。”

后来高考对林依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艺考那场最艰难的仗她都稳稳打完，面对文化课考试，她只是平静地提笔、作答、交卷，没有焦虑，没有紧绷，连一丝多余的心理压力都没有。

漫长的暑假到来，班里的同学们纷纷约着旅游、聚会，把高三压抑的时光全都补回来。林依心里却藏着一点小小的遗憾——她没能和程以欣、宋栀言考上同一所大学。宋栀言去了C市A大，程以欣则远赴B市，就读于一所影视表演类的大学。曾经形影不离的三个人，终究要去往不同的方向，往后的联系，大概也会慢慢变少了。

就在这样平静又略带怅然的日子里，门铃忽然响起。

当快递员将那份印着C市B大字样的录取通知书递到她手上时，林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紧紧捧着那张薄薄却重若千金的纸，开心地笑了，笑得眼眶微微发烫。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像是捧着一碰就碎的星光，生怕这期盼了两年的美好，下一秒就凭空消失。

太好了。

她终于考上了。

终于，又可以遇见林瑾豪了。

又可以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偷偷地看着他了。

终于踏入C市B大的那一刻，林依开心得忍不住蹦蹦跳跳，像只终于飞回森林的小鸟。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细细打量着校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每一片叶子、每一缕吹过的风，都让她忍不住幻想——林瑾豪一定也在这里看过同样的风景，走过同样的路。

她一路走过艺术系、舞蹈系、播音系，最后停在了数学系楼下，心里悄悄猜测，林瑾豪会不会就在这里读书。

B大开学第一天，林依并没有遇见林瑾豪，可她心里依旧甜滋滋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依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坐起身，刚想摸书包，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已经不是高中生了，不用再六点起床赶早自习，现在的她，可以安安心心睡到八点。

她笑着躺回柔软的床铺，望着天花板，心里轻轻感叹：原来，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早八课结束后，林依鼓起勇气找到老师，轻声询问能不能看一下数学系大四那一届的学生名单。老师很爽快，随手就把名单递给了她。

可林依攥着那张纸，来来回回、一遍又一遍仔细寻找，指尖都微微发紧，却始终没有找到“林瑾豪”这三个字。

心底掠过一丝小小的失落，但林依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她心想，那他应该，万一读的不是数学系呢？

没关系，B大就这么多院系，一个一个问一遍就行了呀，总有一天，她能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可后来，林依真的把每个系都问了一遍。

她跑遍了艺术楼、舞蹈室、播音厅、理科楼、文科楼，甚至连行政楼的老师都被她问得眼熟。宿舍的书桌上，厚厚一沓各个专业、各个年级的名单越堆越高，纸张被她反复翻看，边缘都磨得发皱。她从大四一直翻到新生，一遍又一遍，眼睛瞪得发酸，指尖都快要把纸张戳破。

没有。

始终没有那个她念了两年的名字——林瑾豪。

连黎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依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原本明亮的眼神渐渐暗了下去，连走路都变得轻飘飘的。她开始慌了，慌到手心冒汗，慌到夜里睡不着觉，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她拼命摇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安慰自己：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B大是林瑾豪亲口说过的梦想，是他努力了那么久的目标，他那么厉害，一定考上了，一定就在这所校园里的某个角落。

就是这一点点不肯放弃的执念，终于逼得她颤抖着手，点开了与淮淳曦的聊天框。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甚至不敢看屏幕，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跳，像是要撞碎肋骨。

当淮淳曦的消息弹出来时，林依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一秒。

“林依，林瑾豪读的大学……好像不是B大。”

短短一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头顶。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僵硬得握不住手机，屏幕上的字在眼前模糊、晃动、重影。心里“咯噔”一声狠狠下坠，一股浓烈到窒息的心酸猛地冲上喉咙，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打字追问，语气慌乱又急切：

「那他到底去了哪个大学？B大不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吗？他那么努力，怎么可能不去？」

淮淳曦的回复隔了很久很久，久到林依以为手机已经死机。

再亮起时，文字温柔得像一把慢刀子：

「你应该知道，林瑾豪有女朋友，对吧。」

林依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只艰难地打出一个字：

「嗯。」

「他女朋友黎筱高考失利了，没能考上B大。

林瑾豪……他其实考上了，分数足够，名额也有。

但是他没有来报到。

这件事我大二才知道，当时太突然，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林依的呼吸瞬间停住，脑子一片空白，连思考都做不到。

「没去……那他去哪里了？」

「他陪着黎筱，一起去了D大。」

“D大？”林依轻声重复，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D大不是随便一个人都能上的吗？那不是他原本根本不会考虑的学校啊……」

「是。可黎筱，也只能上D大。

林瑾豪为了她，放弃了B大，义无反顾地跟了过去。」

林依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啪嗒”一声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水光。

她打字的手不停地抖，几乎要崩溃：

「怎么可以这样……他为什么要为了爱情，放弃自己的人生？放弃自己这么多年的梦想？」

淮淳曦的最后一句话，轻轻飘过来，彻底击碎了林依撑了两年的所有执念：

「你不懂，黎筱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黎筱，才是他的光。」

看到这一行字的瞬间，林依再也忍不住，蹲在宿舍的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

哭声压抑又绝望，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连空气都变得苦涩。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拼到今天啊。

为了林瑾豪，她把满是玩偶的小房间变成堆满颜料的画室；

为了林瑾豪，她无数次坐在B大门口画画，一画就是一下午；

为了林瑾豪，她熬过无数个深夜，画到手指发麻、眼睛通红；

为了林瑾豪，她放弃了别的选择，孤注一掷考上了这所所有人都觉得她圆梦的大学。

她以为，只要来到B大，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以为，只要走进这扇校门，就能偷偷跟在他身后，看一眼她喜欢了整整青春的少年。

可到头来，B大没有林瑾豪。

她奔赴了两年的终点，没有她的光。

原来林瑾豪的梦想，从来都不是B大。

是黎筱。

是有黎筱在的地方，才是他想要去的远方。

而她林依，拼尽全力追逐的，不过是一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一厢情愿的梦。

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温暖又明亮。

可林依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

那些画满青春的画稿，那些藏在心底的心动，那些日夜不休的努力……

全都在这一刻，变得毫无意义。

她明明……

明明花了整整两年的时间。

明明熬了无数个夜晚，画了数不清的画，把自己的房间变成画室，把青春全部押在一张录取通知书上。

她不顾一切，拼了命地考上B大，就是为了来找林瑾豪一眼。

可到头来，林瑾豪根本不在B大。

原来，林瑾豪一直想去的，从来都不是B大。

而是——有黎筱在的地方。

她奔赴了整整两年的梦想，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梦。

就在林依蜷缩在角落，眼泪还没擦干的时候，手机忽然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刘晨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接起，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

刘晨的语气兴奋又好奇，兴冲冲地对她说：“林依，你猜我在D大遇见谁了？我碰到你高一就喜欢的那个学长了！就是我们和平精英里一起玩的那个共同朋友——林瑾豪啊！”

林依的心脏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刘晨还在继续说着，语气里全是不经意的开心：“我还跟他聊了好几句呢！他说他现在过得特别快乐，每天都和他青春里的女主角在一起，特别幸福……”

后面的话，林依已经听不清了。

她手指一松，手机无声地滑落在被褥上，通话还在继续，可她已经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

林依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轻轻颤抖，一遍又一遍，小声地喃喃自语：

“青春里的女主角……青春里的女主角……”

她终于明白了。

林依，是林依青春里的女主角。

她为自己心动，为自己奔赴，为自己执着，为自己圆了一场长达两年的梦。

可她，从来不是林瑾豪青春里的女主角。

林瑾豪的青春里，女主角自始至终，都只有黎筱一个人。

没有例外，没有替代，没有一丝一毫的位置留给她。

林依缓缓闭上眼，眼泪再一次毫无征兆地滚落。

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地追问：

为什么……

黎筱对于他来说，为什么就这么重要啊？

重要到，让他可以放弃前途，放弃梦想，放弃B大，放弃所有本该属于他的光芒，义无反顾地奔向只有黎筱的地方。

而她林依，拼尽了整个青春，却连一个配角的位置，都不曾拥有。

致艺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