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在哪我就在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第二章 一室私语，旧影归心

一声“娘”落，满楼俱寂。

宾客们瞠目结舌，交头接耳的私语刚要冒头，便被范闲眼风一扫压了回去——那是他执掌内库、周旋朝堂练出的威压，混着几分心绪翻涌的沉郁，竟让满院达官贵人不敢再吱声。老鸨更是腿肚子发软，方才还想呵斥的歌姬，竟是东家的亲娘，这胆子便是借她十个，也不敢再动半分。

“都散了。”范闲揉着发红的耳朵，声音冷冽，扬手吩咐随从，“今日抱月楼歇业，所有客人账上免单，送出门去。”

随从们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引着宾客离场，乐师歌姬也识趣地退了个干净，不过片刻，方才喧闹的抱月楼，便只剩戏台旁的母子二人，还有廊柱阴影里，那道始终沉默的黑衣身影。

叶轻眉瞥了眼空荡荡的大堂，指尖轻点戏台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揶揄：“行啊范闲，排场倒是不小，开个风月场，竟也能让京都贵人俯首帖耳。”

范闲脸上的激动还未散去，被她一噎，竟有些赧然，挠了挠头：“娘，这事儿说来话长，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那是哪样？”叶轻眉挑眉，率先迈步往二楼雅间走，素衣裙摆扫过青石板，依旧是那副从容坦荡的模样，“倒要听听，我儿子开青楼，还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说法。”

范闲连忙跟上，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二楼最内侧的雅间，是他平日里待的地方，陈设简约，没有楼下的俗艳，摆着一张紫檀木桌，几卷书册，还有一壶刚温好的酒。

叶轻眉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窗沿的一方玉佩上——那玉佩是羊脂玉雕的，刻着“范”字，正是当年她亲手为未出世的孩子雕的，没想到竟还在。

她指尖抚过玉佩纹路，眼底的揶揄淡了几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范闲看着她的动作，心头一暖，连忙斟了杯茶递过去：“娘，你先喝口茶，听我细说。这抱月楼，不是我主动要开的，是思辙跟三皇子先起的头，二皇子在背后搅浑水，我也是回京后才发现，这楼被他们弄成了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语速颇快，将范思辙贪财合开酒楼、二皇子借袁梦操控抱月楼逼良为娼、自己回京后撞破命案欲整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句：“我本想把这楼彻底改了，只做正经的茶酒生意，顺带当个情报据点，还没来得及，就碰见了你。”

叶轻眉端着茶杯，指尖轻叩杯沿，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范闲的话里，藏着京都的暗流，藏着皇子间的争斗，与她前世所见的朝堂倾轧，如出一辙。只是这一次，她的儿子，已然身在局中，成了棋局里的一颗重要棋子。

“倒是长大了，知道谋局了。”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可，“只是做事还是毛躁，既知二皇子插手，为何不先斩后奏，反倒留着这风月场的名头，让人抓把柄？”

范闲一愣，随即苦笑：“娘，京都不比澹州，牵一发而动全身，二皇子势大，背后还有庆帝看着，我若是太急，反倒会打草惊蛇。”

“庆帝。”

这两个字从叶轻眉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刺骨的冷意，眼底的寒芒一闪而过，快得让范闲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想起五竹叔说的，母亲的死，与庆帝脱不了干系，心头一紧，刚想开口，便被叶轻眉抬手打断。

“这事，日后再算。”她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眼下这抱月楼，既然入了你的手，便好好用。风月场的名头留着，正好掩人耳目，比正经酒楼更适合做情报据点。”

她说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京都的夜色扑面而来，远处宫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楼下的人，该清的清，该留的留。不愿做歌姬的，给银子送她们走；愿意留下的，教她们识字、防身，做你的耳目。至于二皇子的人……”

叶轻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眼底闪过一丝锋芒：“既然送上门来，便先收着，日后也好送他一份大礼。”

范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洒在她素衣上，竟生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就是叶轻眉，那个仅凭一人之力，便搅动庆国风云的女子，他的娘亲，从未被岁月掩埋锋芒。

“我听娘的。”范闲重重点头，心底的迷茫与顾虑，竟因她这几句话，消散了大半。仿佛只要有她在，纵使前路刀山火海，也有了底气。

雅间内一时安静，唯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拂过。

片刻后，叶轻眉转过身，目光落在范闲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眉眼俊朗，身形挺拔，眉眼间有范建的温和，也有她的不羁，只是眼底藏着几分疲惫，想来这些年，在京都独自谋局，定是吃了不少苦。

她心头一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这些年，苦了你了。”

没有过多的言语，却道尽了二十年的亏欠与心疼。

范闲身子一僵，鼻尖骤然发酸，这些年在澹州的孤寂，在京都的步步为营，面对庆帝的试探，皇子的争斗，所有的委屈与不易，在这一句“苦了你了”里，尽数翻涌。他眼眶发红，伸手握住叶轻眉的手，声音哽咽：“娘，不苦，只要你回来就好。”

母子二人相视，千言万语，都融在这无声的凝望里。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黑布蒙眼，身形挺拔，正是五竹。他停在叶轻眉面前，微微低头，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小姐，我找了你二十年。”

叶轻眉看着眼前的人，心头一暖。前世，他是她最忠诚的守护者，从澹州到京都，始终不离不弃，最后为了她，孤身闯皇宫，与庆帝死战。这份情，她记了一辈子。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前世无数次那样：“五竹，辛苦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五竹冰封的眼底，泛起一丝微澜。他微微颔首，只道：“小姐在哪，我就在哪。”

一旁的范闲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父亲范建，陈院长，五竹叔，还有眼前的娘亲，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牵挂与守护，终究是聚在了一起。

雅间内，灯光昏黄，映着三人的身影。

叶轻眉看着五竹，又看向范闲，眼底的温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的锋芒。她知道，她的重生，不是偶然，这京都的风云，这庆国的棋局，从她魂归抱月楼的那一刻，便已重新开局。

而这一次，她定要亲手，掀翻这腐朽的棋盘，护她想护之人，成她未竟之愿，让这天下，成为真正的天下人的天下。

“五竹，”叶轻眉开口，声音清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查袁梦的底细，还有二皇子在抱月楼的所有布局，一丝一毫，都不要放过。”

“是，小姐。”五竹应声，转身便要离去，脚步依旧悄无声息。

“等等。”叶轻眉叫住他，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小心些，庆帝的人，怕是已经盯上抱月楼了。”

五竹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放心。”

说罢，身影便消失在门外，融入了京都的夜色里。

雅间内，只剩叶轻眉与范闲二人。

范闲看着母亲眼底的锋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娘，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叶轻眉走到桌前，拿起那方刻着“范”字的玉佩，握在掌心，抬眼看向范闲，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怎么做？”她淡淡道，“自然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映着她眼底的星光，也映着庆国京都，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