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来时常来张府,却没见过他几次。直到那次,我看到他坐在那棵海棠树下抚琴,周围绕着许多婢女。她们个个羞红着脸,想看他却又不敢。
他注意到了我的到来,抬手遣散了周围的婢女,请我坐在他对面。
“阿槐姑娘是来寻……平宣的?”
不知为何,我在他的动作中窥探出了一丝慌张。然后我便笑着点头:“是啊,平宣已经许久未来我府上了,总叫我来寻她。”
于是他悄悄松一口气,想来是怕我发现他陈孝的身份吧。所以我便遂了他的愿,并未点破。
这时,他提出为我抚琴。他弹得曲子都是我最熟悉的,他从前便喜欢弹。阳光穿透海棠花的疏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他的唇角噙着愉悦的微笑。我仿佛能透过那条松纹绸带看到他那双莹洁剔透如美玉的眼睛。
他还愿意为我抚琴,真好。
但没过多久,平宣突然从内室冲了出来,不悦地看着我们。岑照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依旧抚着他的琴。
于是平宣恼羞成怒,有些粗暴地将我从椅子上拽起,一阵响动。那一瞬间,我在岑照的脸上看到了片刻晦暗。
但当他再抬起头时,唇角又噙起了那抹微笑——却只是长欢愉的假面。
“平宣?我正与阿槐姑娘抚琴。”
我终于知道我在岑照身上感受出来的不同在何处了。他现在就如同一块被蒙尘的美玉。遮蔽他双眼的不是他眼前的绸带,而是他心中的仇恨。
所幸,在他看到我时,美玉还能透过尘埃,放出片刻光芒。
平宣一路拽着我进了内室,一如当年拽着我离开清谈席。她将门甩上后才放开我。
我将手藏于袖中,悄悄揉着手腕。平宣与张铎真不愧为亲兄妹,只是拽着,便将我手腕钳得发红。
正当我垂眸沉思时,却听见叩的一声。猛地抬头,只见平宣跪在我面前,眼眶通红,发髻也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凌乱。
“平宣,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慌忙俯下身想把她拉起来,可她却抽出手,只红着眼睛望着我,一时间声泪俱下。
“阿槐,我知道,当年陈孝心悦的人是你…但是阿槐,他不是陈孝,他是岑照……”
我听她这样说,心下猜到什么,缓缓直起身,沉默地望着她。果然听她又接道:“阿槐,是我把他从生死一线上救了回来……”说着她跪得更直了些,抬起袖子抹了抹颊边的泪水,“我张平宣这辈子,只跪过父母神佛。如今我跪求你,把他让给我吧……”
“我……”我微微蹙眉又去拉她,“平宣,你先起来。”
感情上的事,哪有什么让不让。
谁想平宣却更用力地甩开我,直把我摔了个踉跄。她近乎是崩溃地在哭:“阿槐,算我求求你……你若是不将他让与我,我今日便不起来……”
我看着她,心中有些无措。十余年的相识使我明白她的性子。自幼习儒让她对礼有更深刻的认识。如今她为了岑照竟然跪我,想来对陈孝的执念已深至此。
我实在无法,只得抿着唇应着她的话。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般地撑着我的胳膊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