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未消的紫禁城,连檐角的铜铃都凝着冰碴。
沈知微立在尚书房外,玄色官袍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指尖攥着的那页密奏,边角已被冷汗浸得发皱。他今年二十七岁,官拜御史中丞,无党无派,却偏偏攥着太子私结外戚、私吞盐税的铁证。
这是帝王抛给他的死局。
天子年迈,太子势大,几位皇子虎视眈眈,满朝文武早已各归其主。唯有沈知微,是先帝留给今上的孤臣,无家世依仗,无门生故吏,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锋利得像一把没有柄的刀。
“沈中丞,陛下宣你。”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寂静,沈知微垂眸敛去所有情绪,缓步踏入暖阁。龙涎香弥漫的室内,今上斜倚在软榻上,眉眼昏沉,却藏着淬毒的锐利。
“密奏,呈上来。”
沈知微跪伏在地,双手将密奏高举过顶,脊背绷得笔直。他知道,这一纸奏书,能掀翻东宫,也能让自己身首异处。太子母族是手握兵权的镇国公,若真撕破脸,轻则朝堂动荡,重则兵戈相向。
陛下扫过密奏,指节轻轻敲击着榻沿,一声一声,像敲在沈知微的心尖上。
“沈知微,你可知,太子是国本。”
“臣知。”沈知微声音平稳,无半分怯意,“臣更知,国本需正,若储君失德,他日登基,必是江山之祸,百姓之难。”
他不敢提自己的私心。三年前,他全家死于镇国公构陷的通敌案,唯有他隐姓埋名,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只为等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今日这步棋,是复仇,也是忠君。
暖阁内静得落针可闻,许久,陛下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却带着帝王的狠绝:“好一个忠君。你既敢递这道奏,便敢替朕把这出戏唱完。”
三日后,太子被禁东宫,镇国公府被查抄,涉案官员三十余人尽数下狱。满朝哗然,谁也没想到,陛下会用一个毫无根基的御史中丞,拔掉了最棘手的眼中钉。
沈知微一夜之间,成了朝堂最炙手可热的人,也成了众矢之的。
深夜,沈府烛火长明。沈知微独坐书房,面前摆着一杯冷酒。窗外忽然掠过一道黑影,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剑,眸色冷冽。
“沈大人好手段。”来人摘下面罩,是三皇子萧珩,眉眼温润,却藏着城府,“陛下借你除太子,他日功成,你便是下一个弃子。”
沈知微垂眸饮酒,语气淡漠:“殿下深夜造访,不是为了提醒臣死期将至吧。”
“本王愿与大人共扶江山,他日登基,许你一朝宰相,权倾朝野。”萧珩掷出筹码,目光灼灼。
沈知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见过皇权倾轧下的尸山血海,见过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所谓权倾朝野,不过是过眼云烟。他要的,从来不是高位,而是朝纲清明,再无冤狱。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臣只忠于大靖江山,忠于天下百姓。若殿下能做到,臣自当效犬马之劳;若不能,便是刀斧加身,臣亦不会折腰。”
萧珩愣在原地,半晌,忽然躬身一揖:“得大人此言,是大靖之幸。”
次月,陛下下旨,废太子,贬镇国公,命沈知微协理朝政,整顿吏治。无人知晓,这位一夜崛起的孤臣,在无数个寒夜,守着一盏孤灯,一笔一笔,勾勒着江山清明的模样。
紫禁城内的权谋厮杀从未停歇,刀光剑影藏在朱墙琉璃瓦之后。沈知微握着手中的笔,以身为刃,劈开重重迷雾,在波谲云诡的朝堂,走出了一条独属于孤臣的忠直之路。
残雪消融,春风拂过紫禁城,檐角的冰碴化作水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似是为这乱世孤臣,奏一曲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