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说起。
霍金斯说他发现了一个绝佳的摸鱼地点——自由之森边缘的一棵古树,树冠浓密得能挡住所有阳光,树干上还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刚好能躺下一个人的凹陷。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他躺在那个凹陷里,懒洋洋地说,“叫‘咸鱼一号基地’。”
我蹲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你每天就躺在这儿?”
“也不是每天。”他想了想,“偶尔去商业街吃冰激凌。偶尔去任务大厅看一眼排名。偶尔——”
“偶尔什么?”
“偶尔给雷蛰回一个字。”
我沉默了。
雷蛰太子每个月按时打钱,换来的就是霍金斯隔三差五的一个“嗯”。
我忽然有点同情那位太子殿下。
小星从我肩头飞起来,好奇地绕着霍金斯转了一圈。霍金斯眯着眼睛看它,伸手想摸,小星灵巧地躲开。
“它还挺傲。”他说。
“它怕生。”
“上次吃冰激凌的时候它可不这样。”
那是因为上次你请我吃了冰激凌,小星也跟着蹭了几口元力——它觉得你是好人。
霍金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继续躺着,享受这片难得的宁静。
就在这时,我的终端亮了。
是金发来的消息。
【卡西娅!你猜我们遇到谁了!】
我愣了一下,回他:【谁?】
【一个超厉害的小姐姐!请我们吃了超好吃的蛋糕!】
我:“……?”
【她叫凯莉!排名一百零一!但人特别好!我和紫堂幻在自由之森遇到她的时候,她被几个穿白斗篷的人围住了,我们冲上去帮忙,结果她自己就把那些人打跑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陷入了沉思。
凯莉。
新人杀手。
排名一百零一。
被几个穿白斗篷的人围住?
我自己打跑了?
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我开始脑补那个画面——
几个鬼天盟的小喽啰围住凯莉,以为能捡个软柿子。凯莉站在原地,眨巴着那双无辜的蓝眼睛,假装害怕。金和紫堂幻冲上去救她。她等金和紫堂幻打得差不多的时候,“恰好”出手,三两下解决那几个小喽啰。
然后她拍拍手,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谢谢你们救了我。”
金肯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紫堂幻大概也会觉得她是个好人。
而凯莉——
她会在心里默默计算这两个“新朋友”的积分,等着养肥了再收割。
我叹了口气。
霍金斯从树上探下头:“怎么了?”
“我朋友,”我指了指终端,“好像被一个‘新人杀手’盯上了。”
霍金斯眨眨眼。
“那个粉裙子的小姑娘?”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她?”
“见过。”他又躺回去,“商业街,她买冰激凌的时候排我前面。买了三个,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我沉默了。
凯莉的经济状况显然比我们想象的好。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千积分一块的“月光慕斯”是商业街最贵的甜点之一。凯莉一口气请金和紫堂幻吃了三块,自己还吃了一块。
四千积分,眼睛都不眨。
这是真·富婆。
也是真·钓鱼。
——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霍金斯。
他听完,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想管吗?”
我想了想。
金是我的朋友。紫堂幻也是我的朋友。凯莉——
凯莉其实也算朋友。虽然她是个新人杀手,但她对我挺好的。上次在嚎哭地穴遇见,她发现我们排名太高之后转身就跑,跑之前还朝我挥了挥手。
那是一个“下次一起玩”的手势。
我有点纠结。
霍金斯看着我纠结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谁都喜欢?”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指指终端。
“那个金,喜欢你。那个紫堂幻,也喜欢你。那个粉裙子的小姑娘,明明是个杀手,看见你的时候跑是跑了,但跑之前还要跟你挥手。还有那个白头发的小子——帕洛斯是吧——天天给你做饭。还有你哥,那个绿帽子的,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易碎的宝贝。还有那个——”
“停停停。”我打断他,脸有点热,“你瞎说什么呢。”
霍金斯耸耸肩。
“我躺在这儿,每天什么事都不干,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说,“你以为我在睡觉?其实我在观察。”
我:“……你观察这个干嘛?”
“无聊。”
好一个无聊。
小星从我肩头飞起来,落在霍金斯手边。它歪着头看他,像是在问:你观察出什么了?
霍金斯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
“那只蝴蝶,也喜欢你。”
小星眨了眨那双光点凝聚成的眼睛。
然后它飞回我肩头,用翅膀拍拍我的脸。
那个动作仿佛在说:他说得对。
我沉默了。
——
“所以,”霍金斯把话题拉回来,“你到底管不管?”
我想了想。
“我觉得……不用管。”
“为什么?”
“因为凯莉不会真的伤害他们。”
霍金斯挑挑眉。
“你怎么知道?”
我也不知道。
就是一种感觉。
凯莉那种人,看着冷酷,其实心里有数。她想玩,但不会玩过头。金和紫堂幻对她来说,大概就像两只傻乎乎的小动物,她想养着玩,但不会真的吃掉。
而且——
“而且,金那个人,”我说,“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
“什么能力?”
“让人喜欢他。”
霍金斯沉默了一秒。
“这不就是你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让人喜欢的能力,”他说,“你也有。”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金斯又躺回去了。
“行了,别想了。”他闭上眼睛,“他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反正死不了。”
我看着他。
小星也看着他。
风吹过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忽然问:
“霍金斯。”
“嗯?”
“你为什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他没有回答。
我等着。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你不会问我‘为什么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
“其他人,要么想利用我,要么想讨好我,要么想从我这儿打听雷蛰的消息。只有你,每次来都是真的来——来聊天,来发呆,来吃冰激凌。”
他顿了顿。
“和你待在一起,不用想那么多。”
我看着他的侧脸。
那双红色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阳光的缝隙里轻轻颤动。黑色的双马尾从树杈上垂下来,在风里一晃一晃。
他看起来很放松。
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放松。
小星从我肩头飞起来,轻轻落在他手边。
他没有动,但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霍金斯不是懒。
他只是累了。
累于算计,累于伪装,累于那些永无止境的“该怎么做”。
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不用想。
可以只是躺着。
可以只是发呆。
可以只是——
当他自己。
——
那天下午,我们就那么待着。
他在树上躺着,我在树下坐着。
偶尔聊几句,偶尔什么都不说。
小星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我肩头,一会儿落在他手边。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自由之森深处,偶尔传来魔兽的咆哮声,和参赛者的呼喝声。
但那些声音离我们很远。
很远。
——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收到了金的第二条消息。
【卡西娅!凯莉说下次带我们去嚎哭地穴!她说那里有很多好东西!】
我盯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五秒。
然后我回他:
【注意安全。】
金秒回:【知道啦!】
我看着那个“啦”字,忽然有点想笑。
算了。
他们开心就好。
反正凯莉真的不会伤害他们。
应该吧。
——
远处,嚎哭地穴深处,一个白发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他穿着一袭黑色的长袍,外罩白色斗篷,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兜帽边缘,可以隐约看到一双金色的竖瞳,和一只垂下来的白色狐耳。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
屏幕上,是一张地图。
嚎哭地穴的结构图。
“石板的位置……”他喃喃道,声音低沉而冷,“就在第三层。”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穿着白色斗篷的人。
他们安静得像一尊尊雕像。
鬼狐天冲收起终端,转身看向那些沉默的追随者。
“继续收集积分。”他说,“百死百生,需要足够的力量。”
那些人齐声应道:“是。”
鬼狐天冲转过身,目光穿透地穴深处的黑暗。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有野心,有算计,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孤独。
他知道凯莉也在找石板。
他知道那支雷狮海盗团也在附近。
他知道那个叫格瑞的家伙,和这块石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知道很多。
但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像一只蛰伏的狐狸,等待时机。
——
自由之森边缘,那棵古树依然静静地立着。
霍金斯已经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树冠,和那块被躺过无数次的凹陷。
风从林间穿过,带走了下午所有的对话和沉默。
什么都没有留下。
除了——
树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个并排的小坑。
一个深一点,一个浅一点。
像是有人用脚尖在地上轻轻点出来的。
深浅刚好。
距离刚好。
像两个并肩坐着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