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说起。

我正打算去任务大厅交差——前几天接的那个采集寒冰苔藓的任务，拖了好几天，再不交就要过期了。小星趴在我肩头，小月和小光在前面探路，我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交完任务去商业街买杯蜜糖拿铁。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我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大罗神通棍横扫而过的风声，烈斩格挡时迸发的金属颤音，以及——地砖碎裂的脆响。

我叹了口气。

又来了。

大厅中央，金色和白色的身影交错闪烁，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嘉德罗斯的大罗神通棍每一次挥下，都会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格瑞的烈斩则总能在最后一刻精准地格挡，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卸到一边。

周围五十米内空无一人。参赛者们远远地缩在柱子后面，裁判球们更是一个都不见踪影——它们太了解这两位祖宗了，上次劝架的五个裁判球，三个被气浪掀飞，两个被碎砖埋了，至今还在维修舱排队等零件。

“狂妄自大的神经病！”

这一声从格瑞嘴里蹦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格瑞。那个说话永远不超过五个字、表情永远像在思考宇宙终极真理的格瑞。那个我认识他这么久，听他说过的最长句子是“寒冰湖今天有暴风雪建议换地方刷分”的格瑞。

他居然骂人了。

嘉德罗斯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格瑞，你终于肯说人话了！”

格瑞的脸更冷了。

我发现他的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打的。

烈斩的锋芒骤然暴涨，一道青白色的光刃呼啸而出，直取嘉德罗斯面门。嘉德罗斯侧身避开，大罗神通棍横扫而至，格瑞跃起，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在五米外的柱子上。

柱子承受不住那股冲击力，“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

格瑞面无表情地跳下来，落在另一根完好的柱子前。

嘉德罗斯追过去。

又是一轮令人眼花缭乱的对攻。

大厅门口，雷德正蹲在一堆裁判球残骸中间，手里捏着最后一只还在挣扎的A-3791。那只可怜的裁判球天线疯狂抖动，显示屏上不断滚动着【QAQQQQQ】的乱码。

“别捏别捏——”我赶紧跑过去。

雷德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一亮：“卡西娅！你也来看打架？”

“我是来交任务的。”我看着那只被他捏得快要冒烟的裁判球，“你能不能放了它？”

雷德低头看了看手里的A-3791，又看看我，犹豫了一下。

“好吧，给你面子。”

他松开手。

A-3791“嗖”地窜到我身后，缩成一团，显示屏上全是【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我摸摸它的天线，示意它快跑。

它滚走了。

雷德拍拍手上的灰，心满意足地看着地上那堆还在滋滋漏电的裁判球残骸：“今天战绩不错，八个。”

“……”

我觉得凹凸大赛官方应该给雷德单独列一个黑名单。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哇——格瑞好厉害！”

我转过头。

金正站在大厅门口，踮着脚尖往战场中心张望，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兴奋。他身边站着紫堂幻，依然是那副腼腆的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睛也在看着那场惊天动地的打斗，但表情更多的是敬畏。

金看见我，立刻挥手：“卡西娅！”

我也挥了挥手。

紫堂幻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金三两步跑到我身边，激动地说：“格瑞！那个是格瑞！我发小！”

我愣了一下。

“发小？”

“对啊！”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以前在登格鲁星住过好几年！和我还有姐姐一起生活的！后来他走了，我还以为他去哪了，原来他也来参加大赛了！”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又看看战场中心那个正在被迫和嘉德罗斯打架的格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好厉害！”金继续感叹，“比以前厉害多了！不过也是，以前在登格鲁星的时候，他每天就是修炼修炼修炼，姐姐都说他是修炼狂魔——”

紫堂幻在旁边小声问：“你认识那个第二名？”

“当然！”金挺起胸膛，“我们一起住过好几年！”

紫堂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好厉害……”他喃喃道，“你认识那么多厉害的人……”

金挠挠头：“还好啦，格瑞就是看起来冷，其实人很好的。姐姐不在的时候，都是他照顾我——”

我听着金的描述，脑海里浮现出格瑞面无表情地给金做饭、面无表情地陪金玩、面无表情地教金修炼的画面。

好像也不是不能想象。

战场中心，嘉德罗斯的攻势越来越猛。

格瑞被迫硬接了一记大罗神通棍，整个人往后滑行了三米，脚下的地砖碎了一路。

“格瑞！”金大喊，“加油！”

格瑞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金的方向。

那双紫眸里，一瞬间闪过了什么——惊讶、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他收回视线，继续和嘉德罗斯打。

金还在喊：“格瑞！是我！金！”

格瑞没理他。

烈斩挥舞得更快了，像是在试图用战斗掩盖什么。

金挠挠头，小声嘀咕：“他怎么不理我……”

我站在旁边，看着格瑞的背影，忽然有点想笑。

他听见了。

他肯定听见了。

他只是——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

这场架打了整整四十分钟。

大厅的地砖碎了一百多块，三根承重柱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纹，天花板上的吊灯掉下来两盏。雷德蹲在废墟旁边，一边数一边感叹“这次破坏力比以前大”。

嘉德罗斯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神采奕奕。

“痛快！”他把大罗神通棍往肩上一扛，金色的长发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满足，“格瑞，下次还打！”

格瑞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烈斩已经收起来了，周身那层青白色的光芒也渐渐敛去。他的表情依然很冷，但我注意到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是累的。

也是别的什么。

金早就按捺不住了，一见打斗停止，立刻冲了过去。

“格瑞！”

他张开双臂，准备给这个阔别已久的发小一个大大的拥抱。

格瑞往旁边一闪。

金扑了个空。

他稳住身形，转过身，困惑地看着格瑞。

“格瑞？”

格瑞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金，那双紫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复杂，很克制，像有很多话想说，又像一句都不能说。

三秒后。

他移开视线。

“不认识。”他说。

金愣住了。

我愣住了。

紫堂幻也愣住了。

嘉德罗斯在旁边看戏，嘴角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雷德凑过来，小声问我：“他们不是认识吗？”

我：“……认识。”

“那他为什么不认？”

我沉默了一秒。

“可能……有原因吧。”

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但我看见格瑞背对着金站着，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那不是“不认识”的手。

那是“很想认但不能认”的手。

金站在原地，挠着头，一脸茫然。

“不认识？”他自言自语，“怎么会不认识？我们明明一起住了好几年——”

紫堂幻走过去，小声说：“可能……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金想了想，点点头：“也对，毕竟这么久没见了。”

然后他又笑起来，朝格瑞的背影挥挥手：“没关系！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肯定就认识我了！”

格瑞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你的蝴蝶。”

他没回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空气说。

金愣了一下：“什么？”

格瑞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继续走。

消失在人群里。

金挠挠头，转向我：“他说什么蝴蝶？”

我看着格瑞消失的方向，想了想。

“他可能是说……”我顿了顿，“你最近有没有见过蝴蝶？”

“蝴蝶？”金认真回忆，“没有啊，登格鲁星没有蝴蝶。”

我点点头。

小星从肩头飞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金的目光被它吸引。

“哇——这是什么？”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会发光的蝴蝶！好漂亮！”

紫堂幻也凑过来看，小声说：“这是……元力？”

我点点头，让小星飞到金面前。

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星轻轻落在他掌心。

“好轻！”金惊呼，“完全感觉不到重量！它叫什么名字？”

“小星。”我说，“是我的第一只光蝶。”

“第一只？还有别的？”

我又放出小月和小光。

金的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好厉害！”他看看这只，又看看那只，满眼都是惊叹，“你居然能同时控制这么多！它们都好漂亮！而且每只都不一样！”

紫堂幻在旁边看着，眼神里也带着羡慕。

但他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看着金和我互动。

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心里微微一动。

“紫堂，”我问他，“你想摸摸看吗？”

紫堂幻愣了一下。

“我……可以吗？”

“当然。”

我让小月飞到他面前。

紫堂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月轻轻落在他指尖。它的光芒很柔和，银白色的，像一小捧月光。

紫堂幻看着它，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好漂亮……”他喃喃道，“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元力……”

小月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像是在说“你好”。

紫堂幻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很浅。

但那是真的笑。

金在旁边凑热闹：“紫堂，你也养一只吧！”

紫堂幻摇摇头：“我没有这种能力……”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却没有察觉，继续兴高采烈地说：“没关系！以后我们一起刷分，肯定能变强的！”

紫堂幻点点头。

但那笑容，淡了一点。

——

嘉德罗斯早就走了，大概是觉得打完了架留在这里没意思。雷德跟在他后面，临走前还朝我挥了挥手，口袋里的裁判球天线露出一截，还在滋滋冒着电火花。

大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和满地狼藉。

裁判球们开始从角落里冒出来，战战兢兢地靠近那些碎砖和裂缝。A-3791从柱子后面探出天线，看见是我，才敢滚过来。

【卡西娅参赛者……刚才好可怕……】

我摸摸它的天线：“没事了，他们走了。”

A-3791的显示屏上闪出一个【:3】，然后开始和其他裁判球一起清理废墟。

金还站在原地，看着格瑞消失的方向。

“他为什么说不认识我呢……”他小声嘀咕。

我想了想。

“可能，”我慢慢说，“他有不能说的原因。”1

金转头看我。

“什么原因？”

我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不是不想认你。”

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笑起来，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灿烂。

“也对！反正以后还会见面的！”

他握紧拳头，对着空气挥了一下。

“到时候我一定要问清楚！”

紫堂幻站在旁边，看着金的背影，又看看我。

“你……”他犹豫了一下，“也认识格瑞？”

我点点头。

紫堂幻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羡慕。

“你们都好厉害……”他小声说，“认识那么多厉害的人……”

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看不太清楚。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

“紫堂。”我开口。

他抬头。

“你也会变厉害的。”我说。

他愣了一下。

“慢慢来，”我继续说，“一点一点进步。总有一天，你也能驯服你想驯服的魔兽。”

紫堂幻看着我。

那双青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谢……”他低声说，“我会努力的。”

金在旁边听见，立刻凑过来：“对啊！我们一起努力！格瑞以前也不厉害，后来慢慢修炼才变强的！”

紫堂幻看着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嗯。”

——

晚上，我躺在舱室里，小星趴在我枕边。

我打开终端，看着格瑞的对话框。

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今天金来了。】

发送。

三秒后。

对方正在输入。

又过了五秒。

格瑞：【嗯。】

我：【他说你们以前一起住过。】

格瑞：【……】

我：【你为什么不认他？】

格瑞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终端亮了。

格瑞：【现在认他，会害了他。】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我慢慢明白了。

格瑞的敌人太多了。

那些毁掉守望星的人，那些觊觎知识石板的人，那些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追杀者。他自己能应对，但如果金被卷进来——

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我打字：【他知道你有苦衷。】

格瑞：【……】

我：【他今天被拒绝之后，还在笑。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肯定就认识我了”。】

格瑞沉默了更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

然后终端亮了。

格瑞：【……嗯。】

只有一个字。

但我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他可能笑了。

虽然我从来没见过他笑。

但那一刻，我觉得他笑了。

小星从枕边飞起来，落在我额头上。

我闭上眼睛。

窗外，人造星海缓缓流转。

远处，自由之森的某个角落，格瑞坐在树影里，看着终端上那句“他还在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终端，抬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

但他好像在找什么。

——

羚角号上，帕洛斯从厨房探出头。

“小西娅，明天想吃什么？”

卡西娅正在和周公约会，没有回答。

帕洛斯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又看看她枕边那只发光的小东西，轻轻笑了一下。

他关掉厨房的灯。

回到自己舱室。

打开终端。

暗夜使者开始敲击第六本书的序章。

窗外，星辰无声流转。

大赛还在继续。

大赛拆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