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自由丛林。

卡西娅踩在一截横倒的枯木上，低头看终端屏幕上刚弹出来的消息：

【恭喜您成功狩猎铁角兽 ×1】

【获得积分：50】

五十。

就五十。

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正在气呼呼踢树干的佩利。

“为什么才五十！”佩利的声音能震落三层树叶，“那破角兽长得那么凶，皮那么厚，我一拳下去它嗷嗷叫了三声才倒——就值五十！”

帕洛斯靠在另一棵树上，懒洋洋地翻着终端：“铁角兽，低级魔物，防御高但移动慢，无特殊技能，官方参考价四十到六十分，视个体体型浮动。你打的那只偏小，五十分属于正常估值。”

“正常个屁！”

“你可以去打高级区的，如果进得去的话。”

佩利更气了。他当然进不去——高级区要一千积分以上才能解锁准入权限，而他们现在全队加起来才刚够六百。

雷狮没理会这边的闹腾。他站在一块高处的岩石上，紫眸扫视着周围茂密的植被，难得安静。他在评估这片初级赛区的资源密度和猎物的刷新规律。

卡米尔则在终端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卡西娅偷偷瞄了一眼——是铁角兽的弱点部位、攻击习惯、元力抗性数据。他连刚才佩利那一拳的角度和力度都记了。

不愧是她哥哥。

“西娅。”

卡米尔没有抬头，但知道她在看他。

“嗯？”

“刚才那只铁角兽，你做的很好。”

卡西娅愣了一下。

她其实只是试探性地放出了一只磷光蝶，让它在铁角兽眼前晃了晃。那只蝶带了一点点致幻光尘——不多，就一点点，刚好让铁角兽打了个喷嚏，愣神了半秒。

然后佩利的拳头就到了。

“我只是……”她有点不好意思，“帮了一点点。”

“不是一点点。”卡米尔终于抬起头，蓝眸看向她，“致幻时机准确，能量控制稳定，没有波及队友。第一次实战能做到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

“……继续保持。”

卡西娅感觉自己脸有点热。

她低下头，假装认真研究终端，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

帕洛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他手里的终端屏幕其实早就划不动了，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闪了足足一分钟。

他忽然觉得，这丛林里的光好像有点晃眼。

他换了个角度，背对那对兄妹。

“咳。”他说，“接下来往哪走？总不能再刷十只铁角兽凑路费吧。”

——

其实卡西娅自己也没想到，磷光蝶在实战中这么好用。

不是攻击力强——那点致幻效果连铁角兽都只能迷糊半秒，对上真正的强敌大概只够让它眨个眼。但问题是，不是所有战斗都需要正面硬刚。

她发现自己的光蝶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探路。

它们飞得快，体积极小，能量波动微弱，不易被察觉。几只光蝶散出去，方圆两百米的地形、魔兽分布、甚至其他参赛者的痕迹，都能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回来。

比如干扰。

不是每只魔兽都像铁角兽那样皮糙肉厚。她后来试过一只速度型的风喙鸟——磷光蝶的毒雾让它飞着飞着忽然开始转圈，然后一头撞在树干上，被佩利顺手捡了。

比如……呃，卖萌。

她发现有些低智魔兽会被光蝶的光吸引，傻乎乎地跟着走，拐个弯就掉进雷狮提前布置的简易陷阱里。那只倒霉的厚甲鼹鼠至今还在坑里刨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这能力，”帕洛斯评价，“打正面不行，打配合一流。”

卡西娅把这当成夸奖。

她收回了散布出去的几只光蝶，正准备向哥哥汇报前方的魔兽密度，忽然——

其中一只光蝶传回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晃动的、奇特的轮廓。

不，是两个。

卡西娅眨了眨眼，凝神细看。

那是两个人类体型的身影，一高一矮，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面。蕨叶被拨开一道窄缝，两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直直地——盯着他们这个方向。

不对。

盯着她。

具体来说，是盯着她正在回收光蝶的手。

卡西娅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金色的光芒已经从那个方向疾射而来！

她下意识地侧身——

“嗖——嚓。”

箭矢擦过她的发尾，钉入身后三米远的树干，入木三分，尾羽还在嗡嗡颤动。

全场寂静。

卡米尔几乎是瞬间横跨三步，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他腰间的武器包已经打开，蓝眸冷得像冻结的深海。

雷狮从岩石上跃下，紫眸微眯，周身开始有细小的电弧噼啪作响。

佩利一拳砸在掌心，露出兴奋的尖牙：“偷袭？来打架啊！”

帕洛斯没有说话，但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侧翼，正好卡住了那丛蕨类植物唯一的撤退路线。

卡西娅被哥哥挡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他肩侧探出半个脑袋。

然后她看见了——

蕨丛后面，一个红发的少女正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红色的眼眸瞪得滚圆，显然没想到自己那“必中”的一箭居然擦着目标的头发过去了。

她旁边蹲着一个黑发少年，和她有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此刻正用一种“姐你又来了”的表情扶额。

最引人注目的是——

他们头顶。

两根一模一样的、巨大的、Q弹的呆毛，正同步地在风中摇晃。

像两个会动的问号。

——

“衰仔！你姐的箭术怎么可能失手！”红发少女——艾比——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肯定是风向！这里的风有问题！”

“姐，室内靶场你也脱靶过。”

“那是室内靶场的风有问题！”

“室内哪有风。”

“那就是通风系统有问题！”

黑发少年——埃米——深吸一口气，放弃辩论。

他探头看了一眼对面那支队伍的配置：紫发那个气场一看就不好惹，金发大个子像能把人撕了，白发那个笑得让人发毛，还有一个戴帽子的……哦，戴帽子的已经把那个黑发女孩挡严实了，只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发绳。

“姐，”埃米说，“我觉得这个好像不太好拿下。”

“怎么不好拿下！”艾比瞪他，“你没看见吗？那个黑头发的女的，一看就是辅助系！队伍里有辅助说明什么？说明她是被保护的对象！说明她很重要！拿下她，对面那个紫发的、金发的、白发的、戴帽子的，全得乱阵脚！”

埃米沉默了两秒。

“……姐，你这些战术理论，都是从哪学的？”

“终端上搜的！‘如何在团战中精准打击敌方软肋’！”

“那是竞技游戏攻略。”

“不都是打架吗！”

埃米决定不再追问。

他只是探出半个脑袋，又仔细看了看对面那个“辅助”。

辅助似乎正在低头跟戴帽子的小声说着什么。戴帽子的眉头皱得很紧，周身气压低得能结冰，但辅助扯了扯他袖子，他又没有立刻动手。

埃米忽然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姐，”他说，“你有没有觉得，那个辅助的表情……好像不是很害怕？”

“她不害怕是装的！”艾比笃定，“被偷袭怎么可能不害怕！她肯定心里慌死了，只是强撑着！”

“……”

埃米觉得，他姐姐对“害怕”这个词的定义，可能和他不太一样。

——

卡西娅确实不害怕。

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而是因为——

她还没来得及害怕，哥哥就已经挡在她前面了。

雷狮表哥的雷电都开始噼啪响了，佩利已经砸了三拳空气热完身了，帕洛斯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侧翼去了，笑得跟猫盯老鼠似的。

这种情况下，她觉得自己害怕好像有点不太合群。

她扯了扯卡米尔的袖子。

“哥哥，”她小声说，“那个……他们好像不是真的要打。”

卡米尔没有回头。

“……他们射箭了。”

“嗯，但是没射中。”

“那是运气好。”

“万一他们是故意的呢？”卡西娅努力找补，“故意射偏，吓唬一下，不是真的要伤人——”

卡米尔终于转过头，蓝眸里有无奈一闪而过。

“西娅，”他说，“你在给他们找理由。”

卡西娅心虚地闭嘴。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帮那两人说话。也许是因为那两根呆毛太晃眼了，让她想起某些不太久远的记忆——那个站在夕阳里、头顶呆毛倔强挺立的骑士先生。

也是这种……一看就不太会当坏人的样子。

——

僵局是被帕洛斯打破的。

他慢悠悠地从侧翼晃出来，也不急着逼近那丛蕨草，只是笑眯眯地开口：

“我说，那边的两位。”

蕨草后面没有动静。

帕洛斯也不在意，继续说：“大赛才开始四个小时，积分榜第一现在也就两百来分。你们觉得，我们这支队伍加起来有多少分？”

沉默。

“……六百出头。”帕洛斯自问自答，“全队五个人分，人均一百二。”

他顿了顿，语调愈发温和。

“这点积分，别说进高级区了，在初级区也就够打三天铁角兽的。你们就算把我们全‘拿下’了——能抢到多少？”

又一阵沉默。

蕨草后面传来极小声的、咬牙切齿的对话：

“……他什么意思？”

“姐，他说咱们穷，打劫不划算。”

“谁说我要打劫！我是要击溃敌方有生力量——”

“那击溃了有奖励吗？”

“……没有。”

“那不就是打劫吗。”

“……”

#

埃米深吸一口气，率先从蕨草后面站了起来。

他举起双手，姿势标准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行，我们投降。”他语速很快，“刚才那箭是我姐手滑，不是故意针对谁，我们这就走，不耽误你们刷分。”

艾比从后面冒出头：“衰仔！谁投降！我没投降——”

“姐，积分还没破零就结仇，划不来。”

“我没结仇！我就是想——”

“想什么？”

“……想看看对面辅助长什么样。”艾比别过脸，红色眼眸闪烁，“看她那发绳挺好看的，不行吗。”

埃米：“……”

埃米放弃任何评价。

——

卡西娅从哥哥身后探出完整的脑袋。

她看了看那个别扭的红发少女，又看了看那个一脸生无可恋的黑发少年。

然后她笑了。

“你好，”她说，“我叫卡西娅。”

她晃了晃自己脑后的发绳——深蓝色，银色的蝴蝶小装饰在枝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闪闪发亮。

“这个是我哥哥给我编的。”

艾比盯着那只蝴蝶，足足看了三秒。

“……哦。”她说，“还行吧。”

埃米在旁边默默翻译：她说还行，意思是非常好看。

“你们呢？”卡西娅问。

艾比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红发在空中甩出骄傲的弧度：“我，艾比！凹凸大赛未来的冠军！这是衰仔，我弟，埃米。”

“谁是衰仔啊。”

“你。”

“……”

埃米放弃抵抗。

他看向卡西娅，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刚才那箭……不是故意的。我姐她——其实射得还行，就是今天状态不好。”

“埃米！”

“实话。”

艾比气得呆毛抖了三抖。

卡西娅忽然觉得这对姐弟有点眼熟。

不是样貌。是那种——

一个拼命闯祸，一个拼命善后。

一个嘴硬心软，一个嘴软心也软。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卡米尔。

卡米尔正在用那种“我在评估潜在威胁系数”的冷脸打量埃米。埃米被他看得后背发毛，往后退了半步。

卡西娅轻轻戳了戳哥哥的手臂。

卡米尔收回视线。

“……不打了？”他问帕洛斯。

帕洛斯耸肩：“本来也没打起来。两位小朋友还没破零，打劫成本太高，放了吧。”

雷狮已经转身往回走了，显然对这种“预选赛第一天就遇到业余打劫”的桥段完全失去兴趣。佩利意犹未尽地收起拳头，嘟囔着“下次打啊”。

艾比站在原地，红色眼眸盯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

她忽然扬声：

“喂——辅助！”

卡西娅回头。

艾比别过脸，红色呆毛倔强地立着。

“……你那蝴蝶。”她顿了顿，“挺好看的。”

然后她拽起埃米的领子，风一样地消失在丛林深处。

埃米被拖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看卡西娅。

他看的是那个始终走在她旁边的、沉默的、戴绿帽子的少年。

他想起刚才那支箭射出去的时候，那个少年只用零点几秒就完成了“挡人、拔武器、锁定目标”的全套动作。

像一台专门为守护而生的机器。

埃米忽然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他强。

是羡慕有人值得他这么守护。

——

丛林深处，两只磷光蝶悄然散去。

卡西娅收回探路的元力，脚步轻快地跟上队伍。

“哥哥。”

“嗯。”

“刚才那两个人，其实不坏，对吧？”

卡米尔没有回答。

他走在她身侧，红色围巾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过了很久，久到卡西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嗯。”

他说。

“不坏。”

卡西娅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

在很远很远的另一片丛林里，神近耀站在一株参天古树的横枝上，将终端屏幕的光调到最暗。

他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实时积分榜，落在那个排名还很靠后、甚至没有进入前一千的名字上。

卡西娅。

没有前缀，没有所属势力，没有过往战绩。

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刚获得五十积分的新人ID。

他看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风都停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在看什么。

然后他关掉终端。

从内袋里摸出那盒没拆封的糖。

透明的糖纸在树荫下折射出很淡、很淡的彩色光晕。

他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起来。

跃下枝头，无声落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任务编号：③。

任务编号：⑦。

排序不变。

但今天，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双眼睛里的蝴蝶，在战斗时会更亮。

像萤火虫扑进黑暗前，最后一次振翅。

他没有见过萤火虫。

霜润之星没有萤火虫。

但他想，大概就是那样的。

——

预选赛第一天，积分榜榜首易主三次。

最高分记录在傍晚时分刷新到四百七十分。

羚角号五人以六百三十分的总成绩，位列小队排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