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宫的温柔安稳,终究没能一直延续。
无锋连番惨败,细作被清剿殆尽,连派出的绝杀头目都重伤逃回,这对一向掌控一切的无锋而言,是奇耻大辱。
这一次,他们不再藏于暗处。
无锋真正的掌权者——首领孤影,亲自现身宫门之外。
消息传入角宫时,苏晚璃正靠在软榻上,教宫远徵编简单的花草环。少年指尖灵巧,却偏要黏着她,一遍遍地让她手把手教,殿内满是轻软的笑声。
宫尚角一身玄色常服,刚处理完事务踏入殿内,脸色便已沉如寒潭。
“出事了。”
三个字,瞬间打破一室温馨。
宫远徵手中的草绳应声落地,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冷厉:“是无锋?”
“是他们的首领,孤影。”宫尚角走到苏晚璃身边,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凝重,“此人武功深不可测,用毒狠辣无双,比之前所有刺客加起来都可怕。”
苏晚璃的心猛地一紧,小手悄悄攥住宫尚角的衣摆,脸色微微发白。
她不怕死,可她怕眼前这两个人,因为她再涉险境。
孤影的要求,很快传到角宫——
“交出无锋弃子苏晚璃,无锋与宫门,暂止干戈。若敢不从,三日之内,血洗角宫。”
威胁直白,赤裸裸,不留半分余地。
消息一传出,整个宫门再次震动。
连执刃宫鸿羽都亲自派人前来,语气隐晦,却是劝宫尚角:“以大局为重,不可因一女子,陷宫门于危难。”
长老们更是私下议论纷纷,只等着看角宫如何收场。
殿内,一片死寂。
宫远徵猛地拍案而起,紫袍带起戾气:“痴心妄想!小嫂子是我们的人,想让我们交人,除非我死!”
他早已把苏晚璃刻进心底,别说血洗角宫,就算是天塌下来,他也会挡在她身前。
宫尚角沉默不语,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怕孤影,也不是怕宫门施压,他只是怕——他护不住她。
孤影太强,强到即便他与远徵联手,也没有十足胜算。一旦开战,刀光剑影无眼,他最担心的,是苏晚璃那娇弱的身子,受不住半点波及。
苏晚璃看着两人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们为自己再次陷入两难,心口像是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她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纤细,脸色浅白,眼神却异常平静。
“要不……”
“不行。”
“不准说!”
她刚开口两个字,就被两人同时厉声打断。
宫尚角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目光沉沉锁住她,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晚璃,我不准你有任何傻念头。别说交你出去,就算是用整个宫门、整个天下换你,我都不换。”
宫远徵也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眼圈微微发红:“小嫂子,我们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你不能丢下我们。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晚璃望着眼前这两个,把她看得比性命、比大局、比一切都重的人,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我不是要走……”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却坚定,“我是想,我们一起面对。我不躲,不逃,我要和你们站在一起。”
她弱,可她不懦弱。
她是他们的心上人,不是他们的包袱。
宫尚角心头一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压抑着沙哑:“好,一起面对。无论刀山火海,我们三人一起闯。”
他早已做出决定——
战。
为她而战。
哪怕与天下第一杀手组织为敌,哪怕赌上角宫一切,他也绝不退让。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一夜,月色惨白,风声如泣。
孤影如约而至,孤身一人,立于角宫宫门之外。
一身黑袍遮身,面具遮脸,只露出一双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眼,仅仅站在那里,便带来压人心魄的杀气。
“宫尚角,宫远徵,交出人,活。”
孤影开口,声音沙哑如磨铁,没有半分情绪。
宫尚角携宫远徵并肩而出,玄紫两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人执剑,寒气凛冽;一人扣蝶,毒影暗藏。
而他们中间,苏晚璃一身素白衣裙,安静而立。
她没有躲在殿内,没有被藏在身后,而是真真正正,站在了他们身侧。
月色洒在她苍白却温柔的脸上,明明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却挺直着脊背,没有半分退缩。
“她不是你们能碰的人。”宫尚角长剑横胸,语气冰冷,“要战,便战。”
“冥顽不灵。”
孤影冷笑一声,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试探,一出手便是杀招。
黑袍翻飞间,毒针如暴雨般激射而出,淬毒的短刀直取三人要害,招式之快、之狠、之诡,远超之前所有刺客。
“小心!”
宫尚角将苏晚璃往身后一带,长剑出鞘,剑气横扫,击落漫天毒针。
宫远徵指尖银蝶飞旋,毒粉漫天铺开,硬生生挡住孤影前路。
一时间,剑鸣破空,毒影交错,风声呼啸。
三人对一人,却打得异常艰难。
孤影的武功与用毒,早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宫尚角的剑招被他一一化解,宫远徵的毒粉对他效果甚微,不过片刻,两人便已渐落下风。
“噗——”
一声闷响。
宫远徵为挡一记毒刃,肩头再次中招,紫色衣袍瞬间被黑血浸透。
“远徵!”
苏晚璃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狠狠揪起。
趁宫尚角分神一瞬,孤影抓住破绽,短刀直刺宫尚角心口!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尚角!”
苏晚璃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冲了上去,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在了宫尚角身前。
刀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响起。
“晚璃!”
宫尚角目眦欲裂,声音彻底失控。
他疯了一般挥剑逼退孤影,伸手紧紧抱住软倒下来的少女,浑身都在颤抖。
温热的血,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袍,也染红了苏晚璃的白衣。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目缓缓闭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消散。
“小嫂子——!”
宫远徵目赤欲裂,不顾自身伤势,不顾一切扑了过来。
孤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冷冷开口:“为一个女子,双双赴死,值得吗?”
“我要你,偿命。”
宫尚角抱着怀中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素来沉稳冷冽的眼眸,此刻彻底被血色染红,周身杀气暴涨到极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他这一生,从未如此恨过一个人。
从未如此怕过一件事。
他怕她死。
怕她真的就这么,死在他怀里。
宫远徵也彻底疯魔,指尖所有毒器尽数激射而出,不要命一般扑向孤影。
“我杀了你——!”
一夜血战,血染宫门。
没人记得那场对决究竟如何结束。
只知道,无锋首领孤影重伤遁逃,从此再不敢踏入宫门半步。
只知道,角宫两位少主,抱着浑身是血的苏晚璃,一夜白头,声嘶力竭。
偏殿之内,太医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宫尚角一身染血,紧紧守在榻边,握着苏晚璃冰凉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那个杀伐果断、从不低头的角宫少主,此刻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晚璃,醒过来。”
“我求你,醒过来。”
“你说过要和我们一辈子,你不能食言。”
宫远徵跪在床尾,肩头伤口还在流血,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榻上的人,眼泪无声落下。
“小嫂子,你醒醒……我给你种花,给你做香膏,给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你别睡,别离开我们……”
榻上的少女,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刀锋淬有奇毒,再加上她本就娇弱体虚,能否撑过这一关,全看天意。
宫尚角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冰冷的手背上,一滴滚烫的泪,重重砸在她的手背上。
顶天立地的男儿,为她,哭断了肠。
窗外,天渐渐亮了。
可角宫的天,仿佛在昨夜,已经塌了。
唯有三人紧紧相握的手,至死,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