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声响起时，林见深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他需要安静，需要独处，需要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但现实没给他这个机会。刚出校门，手机就震动起来——是母亲。

"见深，今天你爸调休，晚上回家吃饭。外婆也来了，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妈，我晚上可能……"

"可能什么？你都多久没回家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高三再忙，饭总要吃的。六点半，准时回来。"

电话挂断了。林见深握着手机，站在放学的人流中，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孤独。家，那个本该是最放松的地方，如今却成了需要演技的舞台。他要假装没看见父亲茶杯上升起的热气里混杂的淡金色光点——那是茶叶的"气"吗？要假装没感知到外婆做的菜肴里流转的、温暖的食物精气，要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的、只是有点内向的高三学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老城区。林见深靠着车窗，闭上眼。体内的气流终于安静了些，像是玩累了的孩子，蜷缩在小腹深处。掌心纹路不再发热，但那种存在感挥之不去——就像鞋子里的小石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

他忽然想起昨晚雾中的黑影，想起古玉碎裂时涌入掌心的灼热，想起那道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现的瞬间。修仙，这个他执着了十年的梦，如今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照进了现实。但为什么，当梦想成真时，他感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恐惧？

恐惧自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

恐惧那些雾中游走的黑影究竟是什么。

恐惧掌心这道纹路最终会把他带向何方。

更重要的是，恐惧自己会在"修仙"的执念中，彻底失去与这个世界的连接——就像此刻，他能"看"到公交车上每个人周身飘散的、代表情绪和状态的各色光点，却越来越听不懂他们闲聊的明星八卦、游戏攻略、考试答案。

他在两个世界之间，正在坠入裂缝。

晚饭的气氛比预想中更沉重。

糖醋排骨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客厅里，电视机播放着晚间新闻。外婆不停地往林见深碗里夹菜："多吃点，学习辛苦，要补补。"

父亲抿了口酒，忽然开口："你们班主任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林见深夹菜的手顿住了。

"说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模拟考成绩波动很大。"父亲放下酒杯，目光如炬，"见深，我知道高三压力大，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态。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说、游戏，该收一收了。"

"我没玩游戏……"他低声辩解。

"那你在干什么？天天晚上关在房间里，灯亮到后半夜。"母亲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看看你的黑眼圈，看看你这脸色。身体垮了，考上再好的大学有什么用？"

林见深低头扒饭，糖醋排骨在嘴里味同嚼蜡。他能"看"到父母身上飘散出的情绪光点——父亲是深蓝色的忧虑里混杂着橙黄色的关切，母亲是粉红色的焦虑裹着淡绿色的心疼。这些色彩在空气中交织、碰撞，形成一种压抑的力场，压得他喘不过气。

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无法完全关闭那种"感知"。就像学会骑自行车后，身体会记住平衡感一样，一旦打开了"气感"这扇门，它就再也不会完全关上。此刻，他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天花板角落里一只蜘蛛结网时释放的、微弱的生命波动——淡灰色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见深，"外婆忽然握住他的手，苍老的手掌温暖而粗糙，"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掌心的纹路突然灼热起来，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强忍着没抽回手，抬起头，对上外婆浑浊却异常清明的眼睛。

"外婆……"

"我年轻的时候，也见过一些。"外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老家的后山，有时候晚上会飘起发光的雾。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山神的呼吸。你妈总说我老糊涂了，但我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母亲的表情变得复杂："妈，您又提这些……"

"让他说。"外婆紧紧握着林见深的手，目光没有移开，"孩子，你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见深的喉咙发干。他该承认吗？该告诉这个家里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人，自己不仅看见了，还拥有了奇怪的纹路，能感知到"气"，甚至昨晚差点被雾里的怪物追上？可说出来之后呢？外婆会信吗？父母会信吗？还是会被当成精神病发作的前兆，被送去医院做检查？

"我……"他艰难地开口，"我就是最近睡不好，总做噩梦。"

谎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到掌心纹路微微刺痛，像是在抗议。外婆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松开手，叹了口气："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新闻播报着城市基建的新规划，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林见深机械地咀嚼着食物，能清晰感知到每一口饭菜在口腔里释放的、微弱的"食物精气"——淡黄色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汇入小腹那团逐渐壮大的气流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进食"。不仅仅是满足口腹之欲，更是在吸收能量。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又夹杂着诡异的兴奋。

晚上九点，林见深借口复习功课回到了自己房间——那个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书桌、单人床、书架挤得满满当当。他反锁了门，从书包夹层里取出包着古玉碎片的纸巾。

三片碎玉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裂纹处能看到细密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但仔细看，那些纹路其实构成了某种极其复杂的图案——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种阵法或符咒的局部。

林见深把它们拼在一起，缺口勉强能对上，但中间的缝隙再也无法弥合。他尝试着将一缕气感注入碎片，就像昨晚无意识做的那样。

掌心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而是"感知"层面的爆发。三块碎玉同时震颤，从裂纹处迸发出细密的金色丝线，那些丝线在空中交织、重组，最后在他眼前凝聚成一段残缺的文字——或者说，是文字的"意象"。因为林见深并不认识那些扭曲的符号，却能直接理解它们传达的意思：

【……气贯百脉，神守灵台……妄念丛生，则魔障自至……】

文字只持续了三秒就溃散了，碎玉也恢复了平静。但林见深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明白了——昨晚涌入掌心的不仅仅是灼热的能量，还有这段残缺的修炼法门。古玉是个载体，也是个钥匙，在他遭遇生命危险时自动触发，将某种传承强行烙印进了他的身体。

而代价是，古玉碎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掌心的纹路。金色已经彻底隐去，只留下极淡的痕迹。但那种存在感更强烈了——它不再仅仅是皮肤下的异物，而是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多出来的一根神经，一套感官系统。

书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林见深瞥了一眼，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讨论明天的英语小测，有人在约周末去图书馆，有人抱怨作业太多。那些文字在屏幕上跳动，却离他无比遥远。

他点开陈雨薇的私聊窗口——晚饭前她发来了一条消息，问他物理作业的最后一题。当时他没回，现在看着那个简短的问号，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难道要说"抱歉，我刚才在研究修仙传承，没看手机"？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鸣笛声，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色彩。这座城市在夜晚依然醒着，成千上万的人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生活、工作、相爱、争吵。而林见深坐在这个小房间里，掌心烙印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纹路，体内运转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能量。

他忽然想起物理课上那个问题：洛伦兹力的方向。电荷在磁场中运动时，会受到一个垂直于运动方向和磁场方向的力。那个力会让电荷的轨迹发生偏转，再也无法保持直线前进。

现在的自己，就像那个电荷。原本沿着"正常人生"这条直线前进，却被突如其来的"磁场"——修仙的存在——强行改变了方向。而改变方向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的执念，那些年复一年对修仙小说的痴迷，对超自然现象的追寻，对"世界不止如此"的坚信。

执念太深，终于引来了真实。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林见深把它倒扣在桌上，关掉了台灯。黑暗中，只有掌心纹路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感知到的金光。那光很淡，却顽固地存在着，像夜航船上的灯塔，指引着一个他既向往又恐惧的方向。

他不知道这道纹路最终会带他去哪里。不知道那些雾中黑影是什么，不知道古玉来自何方，不知道残缺的修炼法门会让他变成什么样子。他只知道，从昨晚开始，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裂缝已经打开，而他正站在边缘。

楼下传来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能听到"心理医生""压力太大""休学一段时间"之类的词语。林见深闭上眼睛，让那缕气流在体内缓慢循环。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意识深处却异常清醒。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考试，还要假装一切正常。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在他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时候。

掌心的纹路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了。

（4）

夜色如墨，林见深却觉得自己掌心的纹路比这城市的霓虹更亮。

那些金色脉络并非静止，它们在他凝视时缓缓流动，像是体内某条沉睡的河流被唤醒了源头。他坐在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左手摊开在台灯昏黄的光下，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脖颈上那块已经恢复温润的古玉。

玉已不再是单纯的饰品。他能感觉到——不是用皮肤，是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玉与他掌心纹路之间存在着某种共鸣。像两盏相隔遥远的灯，却照着同一条路。

“执念……”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古玉传递的信息碎片里，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最高。执念为引，灵脉自现。可他的执念是什么？是那场永远差三分的考试？是那个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是这座城市每天清晨六点的地铁里，成千上万张疲惫面孔中自己那一张？

掌心的金色纹路忽然灼热了一瞬。

林见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纹路反而更清晰了——不是视觉上的清晰，是某种内在的“看见”。它们从掌心蔓延，沿着手臂的经络向上攀爬，经过肩颈，最后汇入眉心。

眉心处传来轻微的胀痛。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不是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是细节的涌现。墙角那盆半枯的绿萝，他看见的不只是发黄的叶片，还有叶片上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光点，正从叶尖缓慢流失。窗外飘来的汽车尾气味里，他能分辨出十七种不同的化学物质成分，像乐谱上排列的音符。楼下大妈吵架的声音穿透三层楼板，每一个字的声波轨迹都在空气中留下淡蓝色的涟漪。

信息太多了。

林见深猛地捂住额头，金色纹路随之暗淡。那些多余的感知如潮水退去，世界恢复成他熟悉的模样——粗糙的、模糊的、安全的模样。

他靠在椅背上，冷汗浸湿了衬衫。

原来所谓“裂缝”，不是世界裂开了，是自己裂开了。一部分的他仍牢牢钉在这个月租一千八的出租屋里，另一部分却已经悬在半空，看见了这个城市皮囊之下流淌的另一种真实。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起。是主管发来的消息：“小林，明天早会提前到八点，别忘了把第三季度的报表整理好。”

林见深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谬。报表、早会、季度考核——这些他曾经视若性命的东西，此刻在掌心流动的金色纹路前，轻得像窗台上积的灰。

可他不能不去。

银行卡余额、下季度房租、母亲的药费……这些才是他生活的基石。修仙？传承？听起来像网络小说里的意淫。但掌心的纹路真实存在，刚才那种超越常人的感知真实发生过。

分裂感如钝刀割肉。

他起身走到窗边。凌晨两点的城市仍未完全入睡，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像困在钢铁丛林里的萤火虫。那些亮着的窗户后面，是否也有人正经历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缝”？

古玉在胸前微微发烫。

林见深低头看去，发现玉的表面浮现出极细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文字，但他莫名能懂其意：

“执念非妄念，乃汝心锚。锚固则舟稳，纵行万里波涛，不忘何处归港。”

心锚。

他咀嚼着这个词，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犹豫片刻，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素描纸。

每一张上都画着同一个人。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光影。有些画得精细，连睫毛的弧度都仔细勾勒；有些只是潦草的几笔，却抓住了某个瞬间的神韵。

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写着日期：三年又四个月零七天前。

那是她离开的日子。

林见深的手指抚过那些线条，掌心的金色纹路再次亮起，但这次很温和。纹路的光芒渗入纸张，那些铅笔线条竟微微浮动起来，像是要脱离纸面，在他掌心重新组成那个人的模样。

他猛地合上铁盒。

金色纹路骤然熄灭。

原来这就是他的执念。不是求仙问道，不是长生久视，而是三年前地铁站里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是那句轻飘飘的“我们不适合”，是此后一千多个日夜他靠素描才能勉强拼凑完整的笑容。

多么俗套，多么渺小。

可古玉选择了这样的他。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城市每天都有生老病死，都有悲欢离合。他的执念不过是万千故事中的一个，普通得连茶余饭后的谈资都算不上。

但此刻，这执念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林见深重新摊开手掌。金色纹路安静地流淌，不再灼热，不再刺目，它们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指纹，如同掌纹，如同心跳。

他忽然明白了。

裂缝不是需要修补的破损，而是通道。现实世界与那个隐约浮现的超现实世界之间，需要一道裂缝才能彼此窥见。而他的执念——那份渺小的、固执的、不肯随时间消散的念想——恰好成了撑开这道裂缝的楔子。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闹钟：凌晨三点。

再过五个小时，他要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挤上早高峰的地铁，对着主管挤出笑容，在报表的数字海洋里假装自己还是个完整的、普通的、没有掌心发光的都市白领。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见深将铁盒放回抽屉底层，关上台灯。黑暗中，他掌心的金色纹路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像夜航船上的灯，像深海里会发光的鱼。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虚无，而是一片浩瀚的星图。星图中央，古玉悬浮旋转，每一转都洒落细碎的光尘。那些光尘落入他意识的海洋，激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中浮现出新的文字：

“第一境：见己。见己之执，见己之妄，见己之深渊与微光。”

原来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城市的第一缕天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黑夜与白昼交替的时刻，林见深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掌。

掌心纹路，熠熠生辉。

第一章 第二节 南燕风压笑

第一章第二节南燕风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