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飞过,气流震断了枝干。
临近悬崖,怀枝快速将剑插入地下,可惜剑气浩荡将他节节逼退,地上划出一条裂缝。
“怀枝,还不死心?”
怀枝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人捂着胸口勉强站起来,曾经名扬四海的蓝柄白玉剑现如今周身血渍,剑身全然裂痕,没断。
“别欺人太甚。”
“哼,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当初都说过你只要你暂且帮助我,我便保你现在的身份。只可惜,你太蠢了。”
怀枝抹去嘴角的血渍,从地上站起来,持剑对视:“我并未觉得我干的蠢事,倒是你——你能无视结界、躲过巡守的弟子想必也是仙门正道,何必净做些不容天理的事。我若同流合污便对不起我受教十几年!”
“嗤。”男人走近,身后的几十人跟在他身后,山巅外黑烟滚滚,而下面是蠢蠢跃动的魔气,他特此将人逼至此就是要斩草除根。
男人道:“这里与魔界相联通,下面的魔气只需数秒便可将你侵蚀,你确定要通风报信?”
怀枝摇头:“不,我早就没有退路了,即使能你也不会放过我。”师弟们外出游历,师尊闭关,所以男人才会选择这时出手。
怀枝说的很对,能逼到这种地步男人绝不会留活口。他逼近怀枝,在怀枝步步退让直无可退时伸出手掏向他的丹田。
怀枝闷哼一声,依旧没松开握住的剑。
怀枝猜测:“你想要我的金丹帮助自己增长修为?”
男人打量属于他的金丹,金光熠熠,随即用手捻成齑粉当成粉末扬散。
怀枝呆愣,看着十几年努力修炼的金丹变成这样毫无价值的粉尘,心口一闷。仙者第一次成丹本就苦难,不仅靠努力还有资质。如果全靠没头没脑就算修炼个几十年几百年也会一无所获,而他曾经可是师尊手下唯一的天赋异禀,现在呢?
“不,你还是太弱了。”
怀枝握紧剑,一手挥去。
他身负重伤,又失去金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男人很快躲过,他轻笑一声,从空中召唤出一柄剑。那剑的速度极快,众人还没看清楚就已经刺穿怀枝的胸口。
怀枝怔怔,那剑柄上的穗子是何等熟悉。
怀枝嘶吼道:“你对他干了什么!”
“你还不清楚吗?”男人收回剑,离怀枝只有一步之遥,他解释道:“认主的剑没有主人授意是不会离开剑鞘的,旁人又怎么拿得动。”
意思便是说,杀他是他师尊同意的事。
“不可能!”
怀枝挣扎还想讨个说法,男人见他啰嗦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他没准就在这附近看着你。”
这是怀枝最后听到的话,他摔下悬崖,而崖底的一处岩石穿透他的右手手掌,动不了。眼前一片雾气,他躺在地上,胸口和腹部还在流血,血腥味刺激着魔气萦绕,他感受到魔气入体撕裂。他想喊救命,鲜血糊住嗓子眼,发出的声音极其微弱。
怀枝望着四周,身上层层冷意,或许他快死了。
他闭上眼,静静等待死亡。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四天……根本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血腥吸引一些蝇虫动物,他们吸食怀枝的血肉,露出的手臂上显出了白骨。
为什么还不死。
怀枝睁开眼,眼中亮光已逝,他现在是活人却又似死人。
生不如死。
修仙本是延长寿命,如同话本上的神仙百年容颜未改。倘若他们没了金丹会灵脉枯竭,自身没了灵力的滋养皮肤会迅速老化并腐烂,活在世上的日子不多。
怀枝叹老天不公,为什么他还没去死!他曾经见过那么多没了金丹死去的人,为什么他不是其中的一个!难道他真要看见自己肉身被啃食,最后只剩下一堆惨不忍睹的白骨吗?
许是上天听到他的呼唤,过了一些日子竟来了人。
怀枝脸靠着地面,斜着眼睛不能完全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只能通过发出嗬嗬声吸引他的注意。
“还活着。”黑衣人蹲下身,指尖的暖流进入他的身体。他对怀枝道:“经脉尽断,但意志顽强。”他挥开飞禽走兽将怀枝打横抱起。
“等……等……”
没走几步怀枝大力喘气,白骨的手动了动,说:“剑,剑。”
“剑?”怀枝点头,黑衣人回头看向已经两截的剑,大概是摔断的。它没了往日的风采,怎么看都只是一堆废铁。
“它断了,你还要?”
怀枝一味的点头,甚至用力过度嘴角的血渗出更多。
“别激动,从魔界走往鬼谷有好一段路,先别死。”黑衣人拾起断剑,抱着怀枝离开这里。
这一顿路怎么去的怀枝不知道,他头脑昏沉,目光汇集皆是黑色一片。迷糊中,他似乎被放进池子里,再后来他陷入梦魇。
梦中仿佛盖了一层薄纱,看不清摸不透,他沿着仅有的光线游荡,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人。那人一身华服,腰间配着一柄剑,羽冠束起的黑发遮住他半个身子。
“师尊。”怀枝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响。他跑过去想要抓住他的衣袂,在接触的瞬间人化作云烟消散。
怀枝四处张望,“师尊!”
“哧”——怀枝身形一顿,目光下垂,熟悉的剑再度出现穿过他的胸膛。怀枝回头,对上褐色的眼眸。
师尊,那个时候你究竟在哪?是否真的遇到危险了才会放剑。
怀枝很想问,可眼前人又化作之前的凶手让他一颤,他转身一掌挥去,扇了个空。凶手有黑雾组成,每每靠近都拉扯成一团不明形状的物体消失。
“你给我出来。”
怀枝四处寻找不再见凶手一眼,正想召唤出法器抬眼发现自己的手掌多出来一个窟窿,自己的血汇聚成河,流淌了一路。血河蔓延从一条变成一片,很快浸染了整个梦境。
怀枝浮在血水中脑中闪过无数片段,他抱住头缩成一团,血水没过他头顶。
“醒醒!”
模糊的声音响起,厚重的眼皮使他看不见。
“醒醒,你不能死。”
不能死,我吗?声音时远时近,怀枝听得不真切,他现在只想休息,万一这是只场梦,睡一觉就好了呢。
“你若再不醒就杀了你师尊。”
怀枝猛然惊醒,他挣开眼从血池中起身,血水流过他全身,黑发紧紧贴着脊背。他站定许久,感到冷冽才转动脖颈。
怀枝喃喃道:“这是哪?”
“这是鬼谷血池。”
怀枝看向说话的人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他年龄过大下巴和嘴唇两侧长满白胡须,男人摸了一下腰带上的玉石从高台下来。
“你可知你是谁?”
怀枝点头:“自然。”
老人啧了声:“不是说伤成那样还活着肯定会失忆吗?怎么还记得,要怎么编话骗他?”
老人说的小,怀枝出声道:“你刚说什么,什么失忆?”
老人换上一副严肃的模样,继续说:“没什么。你在魔崖躺了一个多月,现在身体可有痊愈?”
怀枝转动身体,发现原本白骨之处已经长好了的血肉,连胸口和腹部的伤疤都淡化。唯一不好的便是他的右手,他的右手完全使不上力,连抬起来都万分艰难。
“你的右手到小臂那里被剑气震断了经脉加上魔气污染和秽物撕咬只能恢复成这样。”说着,老人掏出一副银色护腕给递给怀枝,“这套护腕从小臂连接到五指,每处都是用来玄铁打造,你带上它再试试看。”
怀枝听他的话带上,护甲像专门为他所做,不大不小刚好锲合,每个指节骨都是护甲叠加而成,工艺巧妙。
竟然能动了。
怀枝满上一喜,抱拳感激:“多谢相救,不知先生你救我有何要事想办我定会全力以赴。”
老人摸摸胡子:“我叫灵贤,是鬼谷谷主。我救你并非善心,天道崩溃,如今人心险恶,我要替天行道。你可知杀你的是何人?”
怀枝摇头,那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他试探道:“要我杀了他报仇?”
“不错。”灵贤走进,递出一身黑衣给他,“你的那身衣服已经脏了,我叫人给扔了,穿这身吧。”
怀枝受宠若惊,不明白怎么突然把话题移到这,在看见自己只套了件里衣后没有异议,换谁见了这副画面都会大声呵斥:有伤风俗!
“你的金丹虽然没了,可奇怪的是你的体内还有灵力运转,那股灵力生生不息无竭力时刻。我希望你效忠鬼谷,替我摆平复兴我族时的一切障碍。”
怀枝问:“那我要怎么做?”
“杀你的人在你身上下了咒,本是想让你灰飞烟灭不得超生,倘若知道你没死,他定会再下毒手;我要你不仅要杀了他,还要灭了整个仙门助我复兴鬼谷。”
灵贤的要求不难,仙门通过不择手段壮大实力,他需要做的就是杀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君子替兄弟报仇。怀枝想,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大可找个实力更为强劲的,而不是他这个废物。
灵贤拍拍他的肩膀:“具体怎么做我日后再告诉你,你沉睡了七年了身体比不上以往,先休息吧。”
怀枝点头称是,仙门没有他容身之处,单枪匹马更容易招来杀身之祸,规矩了十几年不如叛道而行,活下去总比蒙怨好。
师尊佩剑早有灵性,善恶分辨,只怕当时师尊也遭受毒手;何况对方既不以真面目示人,使用的又是宗门独有秘法,势力恐怕早就根植。
何况对方料到他不会死,身上的咒术也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他的生死被掌握。
可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杀他?他活的二十年间规规矩矩,敬爱师尊,不贪财,不生事,无父无母更别说家族仇恨。
怀枝无头绪,恭敬道:“我既已归顺谷主,还请尊主赐名。”既然他们想那就陪他们玩,死仇必报。
灵贤扯下腰间白玉扔给他:“你就叫灵山吧。往后在鬼谷便是少主的身份,在外你可叫我尊主,对内叫我叔父罢了。”
“是。”灵山收下玉牌挂在腰间,从今往后他只是灵山,替鬼谷扫荡一切的少主。
天道不死,浴血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