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

永徽十七年，三月初九，惊蛰后三日

这一日京城落了今春最后一场雪

上官岁津立在昭华宫正殿的窗边，看廊下那株老梅，昨日还开着七八朵，今早风雪一过，尽数落了，剩几瓣残红陷在雪泥里，像谁不小心擦破的指腹沁出的血点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道明黄圣旨已经被内侍捧了半个时辰，宣旨的中官刘安不敢催，也不敢退，就那么躬着身，双臂平举，黄绫卷轴在他手中纹丝不动——能到昭华宫宣旨的人，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这座宫殿荒了十二年，住着一位没有生母、没有外家、没有婚约的嫡公主，可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失了礼数

上官岁津宋章之子

上官岁津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将化未化的雪

刘安脊背绷紧

刘安回公主，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宋章大人嫡子，现任指挥佥事，讳亚轩

上官岁津几岁

刘安今岁二十有一

上官岁津见过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刘安心头一跳，斟酌着答

刘安永徽十六年冬至宫宴，宋佥事随父入贺，公主殿下彼时——彼时……

彼时公主在太庙替先皇后进香，宫宴只露了一面

刘安没敢说下去。他没说的是，那日宫宴后曹阁老的人曾来打听过宋亚轩，问其品貌、才具、有无婚配，更没说的是，这桩婚事从腊月就开始在暗处酝酿，各方势力把“嫡公主下降”这六个字翻来覆去称量，像称一锭成色不明的官银

上官岁津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来

刘安垂着眼，只敢看她的裙摆，藕荷色暗纹云雁缎，是六局年初送来的春衣样式中最素净的一匹，她挑了这匹，连镶边都不要织金，十八岁的公主，通身气度像三十岁深宫寡居的妃嫔——不，比那更淡，深宫寡居之人尚有余怨，她连怨都没有，只是空

上官岁津宋佥事接旨时，说了什么

刘安一愣，旁人接旨，谢恩便罢，谁会追究奉旨成婚之人“说了什么”？可他毕竟是积年的老内官，旋即明白过来——公主问的不是场面话，是那人的第一反应

刘安……回殿下，宋佥事跪聆圣训毕，顿首三叩，道‘臣领旨谢恩’

上官岁津然后

刘安然后……

刘安拼命回忆，当时他站在宋章身后，只看见那年轻人的侧影

刘安然后他起身，向宋指挥使道了句‘儿子不孝’

上官岁津的眼睫动了动

这是她今日唯一的情绪流露

上官岁津退下吧

刘安如蒙大赦，将圣旨呈于公主近身女官，躬身退出昭华宫，出了宫门，被冷风一激，他才发觉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这皇城里活了五十二年，见过的贵人比御花园的石子还多，可他始终看不懂这位嫡公主

十二年了，换了旁人，母后暴毙、舅族覆灭、父皇避而不见——要么疯了，要么恨了，要么索性变得面目全非、歇斯底里，她没有，她只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座昭华宫：朱门常闭，阶前生苔，偶尔有人叩环，里面传来一声“进”，淡得听不出任何等待的痕迹

刘安摇摇头，撑着伞往东华门去了

昭华宫内，女官怀安将圣旨安放于紫檀案上，退后两步，欲言又止

上官岁津已回到窗边

雪停了，天色将暮未暮，是那种混沌的灰白，有两只寒雀落在梅枝上，抖落一蓬细雪

怀安殿下

怀安终是忍不住

怀安您若是不愿——

上官岁津我并无不愿

怀安噎住

上官岁津看着那两只雀，一只低头啄枝上残雪，一只替它理羽

上官岁津圣旨赐婚，愿与不愿，有何分别

上官岁津我愿，则圣意天恩；我不愿，则抗旨不遵。既然结果只有一个，问愿不愿便是多余

怀安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她是先皇后从潜邸带进宫的旧人，看着公主从襁褓长至垂髫。那一年公主六岁，先皇后尚在，领着她在御花园放纸鸢，三月东风软，纸鸢飞得又高又稳，公主仰着头，笑得露出一口细白乳牙，说：“母后，儿臣将来也要像这纸鸢，飞到天边去！”

先皇后笑着揽住她：“傻孩子，纸鸢飞得再高，线总在持鸢人手里。你呀——将来是要落在另一只手里的。”

落在另一只手里

落在另一只手里。

上官岁津垂眸，她早已忘记六岁时说过的话，却不知为何，此刻忽然想起

上官岁津怀安

怀安奴婢在

上官岁津宋佥事的履历，你这里有几分？

怀安一怔，旋即疾步往东配殿去。她是先皇后留下的旧人，十二年来从不懈怠，公主不问，她便备着；公主问了，她须臾便能呈上

不多时，一卷薄薄的册子呈至案前

上官岁津没有立刻翻开，她站在窗前，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把封皮上“宋亚轩”三个字看了很久

笔迹是怀安的，端秀严谨，可那三个字落在她眼底，却像落在未干的墨上，一点一点洇开

她终于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