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叶星辰是被一阵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细细的,断断续续,像小猫叫。她睁开眼,黑暗中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是小七。
她光着脚跳下床,扑到小床边。小七躺在那里,小脸皱成一团,眼睛闭着,张着小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七,小七。”叶星辰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儿子怎么啦?告诉妈妈。”
小七的哭声更大了一些,小身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子。
叶星辰心里一紧。
她腾出一只手,摸上小七的额头。烫,烫得手心发慌。
“乖,乖,不哭,妈妈在。”她抱着小七在屋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轻轻颠着他,另一只手去摸墙上的开关。
灯亮了,刺得小七哭得更厉害。叶星辰眯着眼看他——小脸通红,眼睛肿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小嘴张着,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自己的额头对比一下。至少三十八度五,说不定更高。
不能等了。
叶星辰把小七轻轻放回小床,小家伙不干了,哭得撕心裂肺,小手小脚乱蹬。她顾不上哄,转身去翻衣柜,扯出一件小外套、一条小毯子,又翻了翻,找出自己的外套往身上披。
小七在床上哭,她在屋里转,一边转一边哄:“马上,马上,妈妈马上带你去医院,乖,不哭。”
她胡乱套上衣服,把小七从床上抱起来,用小毯子把他裹紧,又套上那件小外套。小家伙哭得满脸是泪,鼻涕都流出来了,她拿袖子给他擦了一把,把小七抱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声控的,她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楼梯。她抱着小七往下走,一步一颠,嘴里轻轻哄着:“不哭,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小七还是哭,哭得她心都揪起来。
一楼,二楼,三楼——不对,她们家在二楼。她抱着小七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冷风呼地灌进来,小七哭得更凶了。
叶星辰把他裹紧了些,快步往医院方向走。医院在营区东边,走路要十几分钟,她得去开车。
车停在楼后面的车棚里。
她抱着小七绕过单元楼,刚拐过墙角,脚步猛地停住了。
车棚边上,站着一个人。
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靠在墙边,指间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红光灭了。他把烟头按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直身子。
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楼玺。
叶星辰站在原地,抱着小七的手紧了紧。
“楼玺?”她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在这儿?”
楼玺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裹成团的小东西身上。小七还在哭,哭声在夜风里飘散,细细的,像某种小动物。
“孩子怎么了?”他问。
叶星辰的嘴唇动了动:“发烧。”
楼玺走过来,脚步很快,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小七,小七把脸埋在叶星辰脖子里,只露出半边红扑扑的小脸,眼泪糊了一脸。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小七的额头。叶星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烫。”楼玺收回手,看向她,“你开车?”
叶星辰点点头。
“车在哪儿?”
“后面。”
楼玺伸出手,看着她。
“你开车,”他说,“我来抱儿子。”
叶星辰抱着小七,没动。
楼玺的手就那么伸着,停在半空中。月光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见青筋和骨节,能看见虎口处的那道旧疤。
小七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叶星辰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小七的小手抓着她衣领,抓得紧紧的,小身子一抽一抽。
她抬起头,看着楼玺。
楼玺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雪山的气息。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叶星辰把小七往前递了递。
楼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小七接过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小七到了他怀里,愣了一下,哭声顿了一顿,然后继续哭。
楼玺把他抱稳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小屁股,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轻轻地颠了颠。
“乖,”他说,声音低低的,有点哑,“不哭。”
小七还是哭。
叶星辰绕过他们,往车棚走。她的脚步很快,走到一辆白色的SUV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子打着火,车灯亮了,照着前面的路。
楼玺抱着小七走过来,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
叶星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后座,小七被他抱着,小毯子裹得紧紧的,他一只手托着小家伙,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开车吧。”他说。
叶星辰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车棚,往医院方向开去。
营区里的路很安静,两旁的路灯昏昏黄黄,把车影拉得很长。偶尔有夜哨经过,看见车,敬个礼,又消失在夜色里。
小七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噎噎的哼唧。叶星辰从后视镜里看见,楼玺低着头,正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七的小手,小七的小手攥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楼玺没动,就那么让他攥着。
“多大了?”他问。
叶星辰顿了一下,然后说:“一岁三个月。”
楼玺没再说话。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哨兵拦了一下,看见车牌,放行了。叶星辰把车停在门诊楼前,熄了火,拉开车门跳下来。
楼玺抱着小七下车,跟她一起往里走。
急诊在一楼东侧,灯亮着,值班的护士看见他们,迎上来:“叶医生?这是……”
“我儿子,发烧。”叶星辰说着,已经往诊室里走。
护士看了一眼楼玺,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小七,没再问,赶紧去准备体温计和退烧药。
诊室里,楼玺把小七放在检查床上。小七不干了,小嘴一瘪,又要哭。楼玺弯着腰,一只手按着他的小身子,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
叶星辰去拿体温计,回来的时候,看见楼玺弯着腰站在那儿,小七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已经不哭了,只是抽噎着,小眼睛肿肿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
楼玺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一大一小,一个弯着腰,一个躺着。
叶星辰走过去,把体温计夹在小七腋下。小七扭了一下,楼玺的手轻轻按住他,说:“乖,不动。”
小七不动了。
叶星辰看着这一幕,愣了一瞬。
值班医生进来了,是内科的小周,看见叶星辰,愣了一下:“叶姐?小七怎么了?”
“发烧,我刚摸了一下,三十八度五往上。”叶星辰说。
小周点点头,走过来,看了看小七,又看了看楼玺。楼玺站在那儿,还弯着腰,一只手按着小七。
“您是?”小周问。
楼玺没说话。
“孩子爸爸。”叶星辰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周点点头,没再问,低头去看体温计。
楼玺直起身,看着叶星辰。
叶星辰没看他,目光落在小七身上。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小七偶尔的抽噎声。体温计响了,小周拿出来看了一眼:“三十九度一。叶姐,先物理降温,我开点退烧药。”
叶星辰点点头,去拿毛巾。
楼玺站在原地,看着检查床上的小七。小七的小手还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找什么。他伸出手,让小七抓住他的手指。
小七抓住了,攥得紧紧的,放进嘴里啃。
楼玺没动,就那么让他啃着。
叶星辰拿着湿毛巾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走过去,把毛巾敷在小七额头上,轻轻按着。
小七哼哼了两声,闭上眼睛。
叶星辰低着头,看着小七。楼玺弯着腰,看着她。
窗外,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