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京城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柳絮，黏得人心里发闷。沈微婉站在沈府朱漆大门外，指尖攥着的半块青玉佩沁出凉意，像极了师父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捧雪。

“姑娘，这儿就是沈府了。”车夫吆喝着卸下行囊，眼里的打量藏不住——这姑娘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裙，发髻上连支银簪子都没有，却要找京城有名的书香门第认亲，实在透着古怪。

微婉没理会那些目光，只仰头望着门楣上“沈府”二字。师父说，她本名沈微婉，是沈家三小姐，幼时遭难被拐，这半块玉佩是唯一的凭证。可当她真站在这里，心口却像被道观后院的青苔裹住，又潮又沉。

门房将她上下打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去通传。没等多久，一阵环佩叮当声由远及近，伴着娇俏的笑语：“爹说找着三妹妹了？在哪儿呢？”

微婉转头，见一位穿藕荷色罗裙的少女款步走来，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眼精致，却带着股被宠坏的骄矜。这该是她的二姐，沈清瑶。

“你就是……微婉妹妹？”沈清瑶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笑意淡了些，“瞧着倒真是清瘦，这些年委屈你了。”说着便要去拉她的手，却在触到她袖口磨出的毛边时，指尖不着痕迹地缩了缩。

微婉垂下眼，避开了那只手：“见过二姐。”

“快进来吧，娘和祖母都等着呢。”沈清瑶转身引路，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说起来也巧，前儿我还跟宸王殿下提起，说总盼着能找回个妹妹作伴呢……”

“宸王？”微婉脚步一顿。

沈清瑶回头，眼尾的笑意带着几分炫耀：“就是当今圣上胞弟，萧彻殿下呀。他人可好了，待我们这些小辈温和得很。说起来，殿下还藏着半块跟你这模样相似的玉佩呢，说是年少时救过个小姑娘，留着作念想的。”

微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攥着玉佩的手紧了紧。那玉佩边缘有处月牙形的缺口，是她幼时摔在石阶上磕的。难道……

正怔忡着，穿过垂花门时，迎面撞上个人。她踉跄着后退，手腕却被稳稳托住。一股清冽的檀香漫过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贵气。

“走路仔细些。”

微婉抬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男子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温润，可那双眼里的沉静，却像藏着化不开的寒。是他——方才在街角，她被碰瓷的无赖纠缠，正是这位公子命人解了围。

“多、多谢公子。”她慌忙抽回手，脸颊发烫。

沈清瑶已笑着上前见礼：“宸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宸王？！微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人。他就是萧彻？

萧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沈清瑶，语气平淡：“太后娘娘赏了些新贡的龙井，送些来给沈老夫人尝尝。”说罢，视线又似不经意地扫过微婉攥着玉佩的手，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位是？”

“这就是我们刚找回来的三妹妹，沈微婉。”沈清瑶拉过微婉，刻意将她往萧彻面前推了推，“妹妹，快见过宸王殿下。”

微婉低着头，屈膝行礼，声音细若蚊蚋：“民女沈微婉，见过殿下。”

萧彻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她。廊下的风卷起他衣袍一角，檀香混着柳絮的气息扑过来，让她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京城的富贵场，看着繁花似锦，底下全是看不见的钩子，你这颗野地里长起来的珠子，得仔细别被勾住了。”

正想着，手腕忽然被轻轻碰了下。她惊得抬头，见萧彻已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沾着玉佩的凉意。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放得更柔：“沈姑娘的玉佩，倒是别致。”

微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又酸又软。是他吗？真的是他吗？那个在她被人贩子拖拽时，偷偷塞给她半块玉佩，说“别怕，会有人来接你”的少年？

沈清瑶在一旁看得眼热，抢着笑道：“是吧？我就说跟殿下您那半块像呢！说不定妹妹就是您当年救的那个小姑娘呢，这可真是缘分……”

萧彻没接话，只看着微婉，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又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或许吧。”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让微婉莫名地有些心慌。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却没看见，萧彻转身与沈清瑶说话时，落在她背影上的眼神，褪去了温润，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算计。

廊外的柳絮还在飘，黏在朱红的柱子上，像一层化不开的迷障。微婉知道，她的寻亲路，从踏入这扇门开始，就已经和某个名字、某段被刻意提起的“缘分”，缠在了一起。而这皇城深处的爱恨纠葛，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一章：旧玉引尘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