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也不曾察觉。
宴会角落里的圆桌上,静静坐着五个人。
龙渊资历最深的五名老兵。
整整二十年军龄,比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半生还要长。
他们脊背挺直,面容却像结了霜的石雕。
事实上,早在李卫国召集他们前往夏湾解救梅云、清剿土城三百天煞帮混混之前,他们心里就存了念头。
此番行动,正好给这毛还没长齐的李卫国找点“麻烦”。
甚至,他们还想过更远的。
十万龙渊兄弟的尸骨还埋在奉古国边境线上。
这些年来,那道坎始终横亘在他们心头,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不知从何时起,一种念头悄然生根。
那龙渊十万兄弟的死,是李卫国造成的。
是李卫国下的令,是他带兄弟们走进那场死局。
若非顾忌元首武玲珑的威严,他们恨不得当场联手,将这十八岁的毛头小子掀翻在地。
就在今晚婚宴刚开始时,他们五个甚至交换过眼神。
要不要趁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联合更多龙渊兄弟,在婚礼上闹他一场?
俗话说得好: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我们在龙渊待了二十年,凭什么听你一个新兵蛋子的话?
李卫国,想让我们服你?拿出真本事来!
可方才,当他们听到奉古国开国元帅李开疆讲述龙首李卫国这七年的经历时,五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起初是怔住,继而目光闪烁,再后来,竟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那些话像钝刀子,慢慢地、慢慢地剜进他们心里最深处。
李卫国从来没有提过那场死战,没有提过这七年的委屈,没有提过自己扛过什么。
刘子川直到此时还记得李卫国曾经说过的话。
“兄弟们跟着我李卫国,受苦了!”
“我知道有人恨我,有人怨我。今夜,我给诸位交个底。”
然后李卫国摊开掌心。
那里有一道疤,从虎口斜劈到腕骨,狰狞地翻着。
“这道疤,是断粮第四十三天,我杀自己战马时留下的。”
“马肉分了三百七十二个兄弟,我一口没吃。”
刘子川还记得李卫国说过。
“那年冬天,棉衣不够,我把自己那件撕成三块,裹住三个伤员的腿。”
“他们活了下来,我李卫国冻掉两根脚趾。”
李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仿佛隔着靴子还能看见那些年。
“有人说我李卫国贪了军费。”
“我李卫国住的房子,是兄弟们用树枝和泥巴糊的;我穿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是我师姐乔沐荷给缝的。”
刘子川哭了,喝了一杯酒,闭上眼继续回忆。
李卫国还说过。
“我李卫国不怪兄弟们骂我。”
“我只怪自己,没能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
想到自己以前干的糊涂事,刘子川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草,就吃这个?”
他摔了碗,汤汁溅到李卫国脸上。
“李卫国,这是给人吃的吗?”
跟自己关系最铁的王兵冷笑。
“不让我们出去,怕被抓?怕被人注意?李卫国,你他妈窝囊不窝囊?”
“你是不是贪了龙渊的军费?”
王兵逼近一步,眼神像刀子。
“全都把钱给王振老婆花了?”
“你李卫国是不是跟王振老婆,余锦霜有一腿?”
“李卫国,我们这七年的补助呢?工资呢?活动经费呢?”
有人沉默,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冷眼旁观。
而李卫国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没有怒,没有急,只是沉声说道。
“兄弟们,再等等,熬过去。”
“等什么?熬什么?”
有人冲上去,拳头挥向那张年轻的、平静得近乎木然的脸。
当时刘子川记得,李卫国没有躲。
拳头砸在他李卫国颧骨上,李卫国退了一步,又站稳了。
“打够了?”
李卫国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不够再打!”
“打完还得想办法,带兄弟们活下去。”
拳头没有再落下去。
此刻,记忆继续翻涌……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
他们在山洞里啃过树皮,在雪地里裹着单衣冻得瑟瑟发抖,在边境线上匍匐三天三夜不敢动弹。
每一次,都是李卫国走在最前面;每一次断粮,都是李卫国把自己那份匀给伤员;每一次突围,都是李卫国最后一个撤。
刘子川想起那些夜晚,李卫国一个人坐在石头上望着北方,背影孤零零的,像一尊沉默的碑。
那时他们躲在暗处,有人啐了一口。
“装什么装。”
可现在想来……
那时,李卫国是在想那龙渊牺牲的十万兄弟吧。
是在想那些没能熬过来的人吧。
是在想,该怎么把剩下的这些兄弟,好好带出去吧。
桌上,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五个鬓角染霜的老兵,就这样在喧嚣过后的角落里,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
泪水砸进酒杯,砸在骨节粗大的手背上,砸在二十年的军功章上。
发出细碎的、只有他们自己能听见的声响。
没人说话。
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只是那张结霜的脸,终于化了。
屏幕里,李开疆的声音仍在继续。
“我儿李卫国,无愧于牺牲的战友王振!”
“我儿李卫国,无愧于王振的遗孀余锦霜!”
“我儿李卫国,无愧于龙渊一千热血老兵!”
“我儿李卫国,无愧于你们所有人……”
“我儿,更无愧于我奉古国……”
最后一句,李开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儿李卫国,是我李开疆此生,最大的骄傲。”
整个基地,鸦雀无声。
无数龙渊硬汉,虎目含泪。
而李卫国,依旧站得笔直,身姿如松。
李开疆的目光越过屏幕,望向缓缓走向基地中央的武玲珑。那一刻,他的眼中,满是欣慰。
“我李家,四代忠良。何其有幸,在奉古国殇之地,在世代元首、世代忠臣,以及龙渊十万忠魂的见证下……”
李开疆停顿了一下,声音庄重如洪钟。
“我儿李卫国,可迎娶元首武玲珑为妻。”
“今日仪式从简,实属无奈。”
“来日,我李家定当昭告天下,以最高礼仪,迎玲珑入我李家之门!”
武玲珑坐在轮椅上,一身素白婚纱勾勒出美好的身形,眉眼清丽如画。
可李开疆身旁,武海涛的脸上,依旧是那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武海涛看着面前的电子屏幕,望着这对新人,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一场政治联姻罢了。
可怜的牺牲品。
天家无亲……李卫国,你真以为自己能轻易的得到武家的支持?你李卫国又会交出那奉古半枚虎符?”
此时的李卫国,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蓝月雁七年前究竟是怎么死的吧?……
我亲爱的侄女,今天你新婚大喜,做叔叔的,定要送你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武海涛的目光,像毒蛇一般滑过武玲珑的脸。
武玲珑紧盯着电子屏幕,默默观察着自己的叔叔武海涛的一举一动。
武玲珑看见了武海涛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看见了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恶意。
武玲珑心头猛地一紧。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卫国,迟早会知道真相。
武玲珑下意识地侧过身,想要靠近李卫国。
却见李卫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
那上面,刚刚跳出一条信息。短短一行字,却让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坠冰窖。
然后,李卫国缓缓抬起头,望向武玲珑。
那目光里,满是惊愕、疑虑,以及一丝正在分崩离析的信任。
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大厅里,灯火通明。
可这一刻,一道看不见的深渊,在两人之间,悄然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