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座临江城彻底裹入沉寂。
霓虹在江面铺出碎金般的光带,晚归的车流拖着尾灯划过街道,夜市收摊的摊贩收拾着杂物,归家的行人裹紧外套步履匆匆,一切都与寻常城市的夜晚毫无二致。普通百姓不知道,头顶这片看似平静的夜空之上,一道横贯千里的幽隙正无声吞吐着漆黑瘴气,那些以生魂为食、以血肉为饵的鬼怪,正趁着夜幕降临,从裂隙的缝隙中钻落人间。
凌晨一点十七分,临江老城区。
斑驳的砖墙爬满枯藤,废弃多年的纺织厂孤零零立在江边,铁锈味混着江水的腥气在风里飘散。厂区深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正不断膨胀,黑雾之中,细碎的嘶吼声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刺耳又诡异,地面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连空气都变得黏稠冰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这是三级瘴气泄露,伴随至少五只噬魂鬼出没,属于守夜人协会划定的中级危险事件。
若是放在往常,自有中级守夜人前来清剿,可今夜不同——幽隙波动异常,全国范围内瘴气泄露点激增,低级与中级守夜人早已倾巢而出,连高级守夜人都被调往边境裂隙密集区,最终,这份本该由中级队员处理的任务,落在了守夜人协会最顶尖的特级小队头上。
没有预警,没有支援,只有协会总部传来的一句简洁指令:清剿,封锁,不留隐患。
夜色中,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纺织厂围墙顶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为首的男子身形挺拔,一身纯黑作战服衬得肩背利落,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他心湖激起半分涟漪。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银灰的特制战枪,枪身纹路隐现,与他周身内敛的气息完美契合。
是沉钟。
小队的战术核心,时间异能掌控者,也是这场临时行动的指挥者。
他左侧站着一位女子,衣着简约温婉,与作战的氛围格格不入,米白色长风衣拂过地面,周身没有丝毫杀气,反倒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润气息。她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枯藤,原本枯萎的藤蔓瞬间抽出嫩绿的枝芽,如同活过来一般,顺着砖墙快速蔓延,将整个纺织厂团团围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内部的瘴气与嘶吼,确保不会惊扰到百米外居民区里熟睡的普通人。
是温禾。
掌控植物与全队后勤,坐拥协会最顶级的资源,也是小队最稳固的后盾。她的家庭和睦,心境安稳,这份从容也成了小队在无数绝境中最踏实的依靠。
“瘴气浓度在上升,里面的鬼怪数量比预估多三只,还有一只快要突破到二级的噬魂首领。”温禾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已经布下植物封锁网,它们跑不出去,普通人也进不来,放心动手。”
话音刚落,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可以啊温禾姐,这速度,比我速冻饺子还快。”
说话的男子斜倚在墙沿,一身冰蓝色作战服,眉眼弯弯,嘴角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看起来像是来夜游的闲人,而非直面鬼怪的守夜人。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指尖瞬间凝结出一片晶莹的冰花,冰花在风里旋转,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棱,悬停在半空,蓄势待发。
是寒谑。
冰系异能者,永远在抽象与幽默的边界反复横跳,战斗前插科打诨,战斗时却能瞬间切换成最凌厉的杀伐姿态。
“闭嘴,吵死了。”
冰冷刻薄的声音从最右侧传来,不带半分温度。
女子站在阴影里,黑紫渐变的长发梳成一条利落的长辫,垂在身后,随风轻轻晃动。她双目紧闭,眼睫纤长,却没有半分脆弱感,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黑色蝶影,那些蝴蝶翅膀上带着诡异的花纹,扇动间散发出微不可查的毒雾,连空气都泛起一丝刺鼻的腥甜。
她手中握着一柄窄身单剑,剑鞘漆黑,剑柄上嵌着一枚紫色蝶形晶石,明明双目失明,却精准地锁定了纺织厂深处的黑雾核心,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悬在半空的冰棱都微微震颤。
是紫蝶。
毒蝶操控者,近战剑术顶尖,失明却拥有远超常人的感知力,嘴毒心狠,却永远是小队里最勤恳善后的那一个。年幼时父母葬身鬼口,双目被瘴气毁去,一路挣扎着活到现在,实力强到令人胆寒。
她微微偏过头,感知着内部鬼怪的移动轨迹,语气里满是不耐:“一群杂碎而已,磨磨蹭蹭,浪费时间。沉钟,下命令,我速战速决。”
沉钟没有回头,目光始终落在厂区中央的黑雾上,薄唇轻启,吐出的指令简洁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寒谑,范围压制,封死所有死角。温禾,随时支援,护住外围。紫蝶,斩首。”
“收到!”
“明白。”
“早该如此。”
三道回应同时响起,风格迥异,却带着刻入骨髓的默契。
没有多余的交流,没有迟疑的停顿,下一秒,四人同时动了。
寒谑率先纵身跃下围墙,落地的瞬间,双手猛地按向地面。
“冰封领域,开。”
极寒之气以他为中心瞬间爆发,白色的冰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瞬间覆盖了整个纺织厂的地面,墙壁、钢架、废弃机器,一切都在瞬间被坚冰包裹,寒气直冲云霄,将不断膨胀的黑雾硬生生冻结在半空。黑雾中的嘶吼声骤然变得急促,噬魂鬼挣扎着想要冲破冰封,却被极寒冻住四肢,动弹不得。
前一秒还嬉皮笑脸的寒谑,此刻眼神冷冽如冰,周身寒气暴涨,无数冰刃从地面破土而出,带着破空之声,朝着被困住的噬魂鬼激射而去。冰刃穿透鬼怪的身体,发出滋滋的异响,瘴气被极寒冻结,化作黑色的碎冰散落一地。
范围清场,他最擅长。
温禾站在围墙顶端,指尖不断结印,无数藤蔓从地下疯狂钻出,粗壮的藤蔓如同巨蟒,将漏网的鬼怪死死缠住,勒碎它们的瘴气躯体。同时,细小的草芽钻入地面,吸收着泄露的瘴气,转化为无害的生机,修复着被瘴气污染的土地。她的情绪始终稳定如一,哪怕面对狰狞的鬼怪,脸上也没有半分波澜,如同一位有条不紊的园丁,修剪着世间的污秽。
她的任务从不是强攻,而是守护——守护队友,守护凡人,守护这片被瘴气侵袭的土地。
紫蝶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残影,瞬间冲入黑雾核心。
她双目紧闭,却比任何明眼人都要精准。超强的感知力铺开,方圆百米内,每一只鬼怪的位置、移动轨迹、瘴气浓度,都清晰地映在她的脑海里,分毫毕现。毒蝶围绕着她飞舞,紫黑色的毒雾弥漫开来,触碰到毒雾的噬魂鬼瞬间发出凄厉的惨叫,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消融,连瘴气都被剧毒分解。
“聒噪。”
她冷声呵斥,手腕翻转,窄身单剑出鞘。
剑光如紫电破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剑影闪过,一只噬魂鬼的头颅应声落地,瘴气瞬间溃散。她脚步不停,在冰封的地面上轻盈跳跃,如同一只翩跹却致命的紫蝶,每一次挥剑,都精准斩在鬼怪的核心之处,剑术凌厉到极致,没有一招浪费。
那只快要突破到二级的噬魂首领察觉到危险,发出暴怒的嘶吼,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朝着紫蝶扑来,漆黑的瘴气化作利爪,直取她的咽喉。
紫蝶嘴角勾起一抹疯批般的冷笑,不闪不避。
就在利爪即将碰到她脖颈的瞬间,时间骤然停滞。
是沉钟。
他始终站在围墙顶端,没有轻易出手,却时刻掌控着整个战场。时间异能悄然发动,局部凝滞了噬魂首领的动作,将它定格在半空,如同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虫子。
“机会。”
沉钟的声音淡淡响起,只有两个字,却如同信号。
紫蝶心领神会,身形骤然加速,感知力锁定噬魂首领的瘴气核心,单剑高举,周身毒蝶疯狂汇聚,紫黑色的剧毒缠绕在剑身上,化作一道致命的斩击。
“死。”
一剑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轻微的割裂声。
噬魂首领的躯体瞬间被斩成两半,瘴气核心被剧毒与剑气同时摧毁,化作一团黑色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剩余的几只噬魂鬼见首领被斩,瞬间陷入慌乱,想要逃窜,却被温禾的藤蔓死死捆住,被寒谑的冰刃彻底冰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短短三分钟,一场足以吞噬整个居民区的瘴气危机,被四人轻描淡写地化解。
战场归于平静,只剩下地面的坚冰与枯萎的瘴气痕迹。
寒谑收起冰系异能,瞬间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嘻嘻地开口:“搞定搞定,这群杂碎也太不经打了,还不够我热身的。我说紫蝶,你刚才那剑够狠的啊,差点把我冰都劈碎了。”
紫蝶收剑入鞘,毒蝶飞回她身边,化作紫黑色的光点融入体内。她皱着眉,语气刻薄地回怼:“废物才需要热身,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死角的瘴气残渣清了,别在这儿废话。”
“嘿你这张嘴,真是比我的冰还冻人。”寒谑撇了撇嘴,却还是乖乖抬手,几道冰棱射出,将角落里残留的瘴气残渣彻底冻结粉碎。
温禾缓步走入厂区,植物异能全力发动,枯萎的植被重新复苏,被污染的地面恢复原样,坚冰慢慢融化,化作滋润土地的水流,所有战斗过的痕迹都被悄然抹去,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她检查着每一处角落,确保没有半点瘴气遗漏,没有一只鬼怪残躯留下。
“一切正常,瘴气清零,无凡人惊扰,无隐患残留。”温禾轻声汇报,语气平稳。
沉钟缓缓落下,战枪收回身后,时间异能收敛,周身的冷意稍稍散去。他扫过整个战场,确认无误后,对着通讯器说出一句标准的任务完成语:“四极小队,临江老城区任务结束,请求归档。”
通讯器那头传来协会总部简洁的回应:“收到,四极小队,待命。”
短短四个字,意味着他们刚刚结束一场战斗,下一秒就要随时准备奔赴下一个危机点。
千年以来,守夜人皆是如此。
隐于尘世,战于黑夜,用血肉之躯挡在鬼怪与凡人之间,让普通人永远活在阳光之下,不知头顶的幽隙,不知夜半的鬼怪,不知有一群人,以命换人间安宁。
紫蝶默默走到厂区角落,弯腰捡起一块被瘴气污染的碎石,感知着上面残留的鬼怪气息,指尖凝聚出一丝剧毒,将碎石彻底腐蚀干净。她总是这样,骂骂咧咧地抱怨,却勤勤恳恳地收拾好所有残局,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留下的隐患。
年幼时失去父母,失明坠入黑暗,是守夜人的使命让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她恨透了鬼怪,也拼尽全力,不让任何人再经历她的痛苦。
寒谑靠在墙上,看着紫蝶默默善后的身影,没有再调侃,只是抬手甩出一道冰刃,将她够不到的高处残渣清理干净。
没有言语,没有感谢,只有战友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温禾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四支能量剂,分别递给三人,语气温和:“消耗有点大,补充一下,下一次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保持状态。”
沉钟接过,没有犹豫,一饮而尽。寒谑笑嘻嘻地接过,一口喝完。紫蝶皱了皱眉,还是接过来,默默喝下。
四人站在恢复平静的纺织厂里,夜色笼罩着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姓名,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只有四个代号,在守夜人协会的特级档案里,沉默地闪耀着。
沉钟,温禾,寒谑,紫蝶。
四极小队,幽隙最锋利的盾与剑。
无私情,无牵绊,无暧昧,只有刻入骨髓的使命与默契。
远处的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即将过去,黎明就要来临。
临江城的百姓即将醒来,迎接新一天的平凡生活,上学、上班、吃饭、说笑,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熟睡的深夜,有四个人,在废弃的工厂里,与夺命的鬼怪殊死搏杀,守护了他们一整夜的安眠。
沉钟抬头,望向夜空深处那道看不见的幽隙,眼神依旧沉着冷静,没有半分动摇。
“走。”
一声令下,四道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如同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片平静的晨曦,和人间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