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过后的几日,山间始终蒙着一层淡雾,漫山的柑橘依旧是紧实的青绿色,颗颗坠在枝桠间,只飘清涩,不见甜意。一切都还在等待成熟,如同沈知逾与林砚之间,尚未说破的距离。
自那场雨中递伞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全然的陌生,也算不上熟稔,只是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平静,像雾漫过橘林,轻淡,却真实存在。
沈知逾依旧保持着严苛的考察作息。天未亮便起身,带着仪器深入橘林,记录土壤湿度、叶片含水率、树冠透光率,一待便是一整个上午。他做事专注,极少分心,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目光总会在某个间隙,不自觉地往林砚常待的区域飘去。
林砚还是守着他的橘园。浇水、松土、修枝、排查虫害,动作缓慢而规律,日复一日,几乎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他依旧话少,几乎不主动靠近沈知逾,只是在偶尔迎面遇上时,不再像从前那样慌张躲避,而是微微低下头,轻轻错开一步,给对方让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一次极浅的点头,或是一声几不可闻的招呼。
克制,安静,又带着一丝淡淡的酸涩。
这天清晨,沈知逾从林间采样回来,在考察屋的台阶上,发现了一小竹篮青橘。果子颗颗圆润,表皮带着晨露,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只是颜色尚青,咬下去必定涩口。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
沈知逾弯腰提起竹篮,指尖触到微凉的竹篾,鼻尖萦绕着一股干净的橘香。他拿起一颗放在掌心,青硬的果皮带着生涩的凉意,像极了林砚这个人——外表安静疏离,内里却藏着不轻易示人的柔软。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朝橘林深处望了一眼。
不远处的田埂上,林砚正低头打理杂草,背影清瘦挺拔,像是一株默默生长的橘树,不言不语,却稳稳扎根。察觉到目光,林砚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浅淡的红。
沈知逾没有上前打扰。
他知道林砚的性子,慢热、腼腆、不习惯与人亲近,太过主动的靠近,只会让他局促不安。于是他只轻轻将竹篮提进屋内,放在桌角,让那股清涩的橘香,慢慢填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无声的交换。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只有一份悄悄放在门口的心意。
此后几天,台阶上偶尔会出现一壶凉好的山泉水,或是一把整理干净的修枝剪。沈知逾心里清楚,这些都是林砚默默做的。他从不大张旗鼓,也从不邀功,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安静照顾着这个突然闯入橘园的外来者。
沈知逾也以他的方式回应。
他发现林砚使用的农具大多老旧,剪刀钝了,手套破了,梯子也有些松动。他没有直接送去,而是趁着去镇上补给的机会,悄悄添置了新的园艺剪、耐磨手套、防滑垫脚,一一放在林砚的工具棚里,不留字条,也不声张。
林砚发现时,只是站在工具棚里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去问,也没有去谢,只是之后再打理橘园时,动作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
王支书隔三差五便会上山送物资,每次见到两人各自忙碌、却又隐隐相护的模样,总会笑着用川音念叨几句。
“沈同志,你别看小砚闷,他心细得很,从小到大,就没对谁这么上过心。”
“这孩子命苦,家里没人管,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片园子,不容易。”
“以后啊,还得多麻烦你多照看他一点。”
沈知逾只是安静听着,轻轻点头,没有多言。
可那些话,却一字一句落在了他心里。
他渐渐从王支书口中,拼凑出林砚的过往。父母早逝,亲戚在外,年少便独自接手橘园,常年一个人住在山边的老屋里,不擅交际,不喜欢热闹,唯一的依靠,就是这漫山的橘树。沉默,是他的保护壳;安静,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了解越多,沈知逾心里那点细微的情绪,便越清晰。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安静的在意。
他开始更加注意分寸。
不靠近,不打扰,不追问,只是在林砚需要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搭一把手。
一次午后,林砚在排查虫害时,发现一片橘树遭遇了轻微的蚜虫侵害。他蹲在树下,眉头轻轻皱起,显然有些无措。这类虫害靠人工处理太慢,可他又不擅长配比药剂,正对着说明书发呆。
沈知逾恰好路过。
他停下脚步,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几步之外,低声说了一句专业的药剂配比比例,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说完便转身继续做自己的记录,全程没有看林砚一眼。
林砚愣在原地。
他抬头望向沈知逾的背影,漆黑的眼眸里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按照沈知逾说的方法,慢慢调试药剂。
那一天,虫害处理得格外顺利。
自始至终,两人没有对视,没有交谈,没有多余动作。
却在无声之间,完成了一次最默契的配合。
日子在这样清淡克制的氛围里缓缓向前。
雾起雾散,橘树依旧青绿,一切都还在酝酿,一切都还未成熟。
午后的雾稍稍散去,林砚为了修剪高处的病枝,踩着那架老旧的木梯往上爬。雨后泥土松软,梯脚没有踩稳,在他伸手的一瞬间,猛地一滑。
木梯歪倒的声音,打破了橘园的安静。
沈知逾几乎是本能反应,立刻放下仪器冲了过去。
在林砚下坠的刹那,他伸手稳稳将人接住,手臂用力,将人护在怀里。
短暂的失重之后,林砚落入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与清涩的橘香缠在一起,让他瞬间僵住。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林砚的脸颊瞬间发烫,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睫毛不住轻颤,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能清晰感受到沈知逾手臂的力道,沉稳的心跳,以及落在他腰侧的、带着薄茧的手掌。
沈知逾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受惊的模样。
林砚的眼睛很亮,像浸在雾里的星子,此刻微微泛红,带着无措与慌乱,却依旧安静温顺,连挣扎都没有。
沈知逾的心脏,轻轻一紧。
他没有立刻松开,只是保持着扶住的姿势,低声确认:“有没有受伤?”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
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控制不住地发颤。
沈知逾见他没有大碍,便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拉开了合适的距离。
动作克制,分寸感极强,没有半分逾矩。
林砚站稳后,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耳尖红得彻底。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细得像风吹过树叶,随即低下头,快步收拾好散落的工具,匆匆离开了原地。
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沈知逾站在原地,望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林砚需要时间平复。
风穿过橘林,青橘的涩香再次弥漫开来。
沈知逾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扶住林砚的手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清瘦腰间的温度,清淡,柔软,却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底轻轻落了下去,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最初只是一次普通的考察任务,后来是对一个安静青年的留意,再到此刻心底清晰的在意。他对这个守着橘园、沉默温柔、满身青涩的人,已经生出了超越关照的情绪。
克制,隐忍,不动声色,却日渐清晰。
林砚回到自己的老屋,靠在门板上,久久没有动。
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跳动,脸上的温度迟迟没有褪去。
他从小独自长大,从未与人如此亲近,沈知逾的怀抱安稳而温暖,让他在惊慌之外,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依赖。
他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只知道,从被扶住的那一刻开始,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再也藏不住了。
青涩,胆怯,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甜。
像极了枝头那些尚未成熟的青橘。
傍晚时分,雾又漫上山头。
沈知逾坐在桌前记录数据,桌角的青橘依旧安静摆放,清涩的香气弥漫在小屋内。
他笔尖停顿,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林砚泛红的耳尖,受惊的眼眸,以及清瘦温顺的背影。
窗外,橘枝低垂,静默无言。
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未熟的涩香,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缓慢。
有些心意,只能藏在青橘枝头,等雾散,等风来,等时间成熟。
而他们都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长到足以让青橘转甜,让沉默开口,让两颗安静的心,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