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燕请假了。
早上李师傅走过来说这事的时候,祝余兰正在磨零件。她点点头,没多问。请假就请假,活儿还是那些,少一个人,就多磨几筐。
上午的车间比平时安静一点。不是机器声小了,是旁边少了个人叨叨。平时张小燕一边干活一边念叨,什么昨天吃的啥,什么路上看见只猫,什么她妈又打电话催她相亲。祝余兰不怎么接话,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今天听不见,反而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一筐零件磨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阳光从车间顶上的天窗照下来,在机床旁边落下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里面飘来飘去。
正要拿下一筐,余光里有人影走近。
陈垚。
他手里没拎工具箱,就是路过。从她工位旁边走过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零件。
祝余兰手上没停。上次修机器之后,他们没再说过话。车间里偶尔碰见,也就是点个头,或者干脆不点。
但他没走。
他在她旁边站住了。
“你这样磨。”他说。
祝余兰停下来,看着他。
陈垚指了指她手里的零件,又指了指锉刀:“换个角度,手别死握着,放松点。”
他做了个手势,手腕轻轻转了一下。
祝余兰看着他的手势,没动。
“试试。”他说。
祝余兰低下头,按他说的,手腕放松了一点,锉刀换了个角度,沿着零件边缘走了一圈。
好像……是顺了一点。
她又试了一下。确实顺,不像之前那样使蛮劲,轻轻一带就过去了。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迎面碰见王叔。
王叔端着一杯茶,正从茶水间那边过来。他看见陈垚从他旁边走过去,又看了看祝余兰,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祝余兰低头继续磨零件。
王叔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喝了口茶,走了。
中午下班铃响的时候,祝余兰正准备去食堂,王嫂从后面追上来。
“兰兰,走,今天咱们出去吃。”
祝余兰愣了一下:“出去?”
“对,你王叔说今天食堂那个菜不好吃,咱去外面小饭馆。”王嫂挽住她的胳膊,“走,叫上那个谁一起。”
“哪个谁?”
“就那个,陈垚。”王嫂说得随意,“刚才碰见了,正好。”
祝余兰没说话。
厂门口有家小饭馆,就几张桌子,卖些家常菜。老板娘认识王叔,一进门就招呼:“老王,今天咋有空出来吃?”
“食堂吃腻了。”王叔坐下,冲祝余兰和陈垚招手,“坐坐坐,别站着。”
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坐下。祝余兰挨着王嫂,陈垚坐她对面,旁边是王叔。
王嫂把菜单推给陈垚:“小陈,你看看吃啥,别客气。”
陈垚接过菜单,扫了一眼,又推回去:“我都行,婶儿你们点。”
“行,那我点了。”王嫂叫来老板娘,点了两荤两素一个汤。
等菜的工夫,王叔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陈垚倒了一杯。
“小陈,你住哪边?”王叔问。
“东街那头,租的房子。”
“哦,东街。”王叔点点头,“那边房子便宜,就是远了点。”
“还行,骑自行车二十来分钟。”
王嫂在旁边插话:“你自己租的房子?没跟人合租?”
“自己租的。”陈垚说,“一个小单间,够住。”
王嫂点点头,没再问。
菜上来了。红烧肉,鱼香肉丝,炒青菜,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王叔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嚼着说:“小陈,你爸最近咋样?”
祝余兰筷子顿了一下。
陈垚低头扒了口饭,咽下去才说:“还在医院,就那样。”
“县医院?”
“嗯。”
“啥病?”
“肺上的。”陈垚说得简短,“老毛病了,时好时坏。”
王嫂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陈垚说了声谢谢,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你妈呢?”王嫂又问。
陈垚没抬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妈早没了。”他说。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王嫂叹了口气:“可怜的孩子。”
陈垚没接话,继续吃菜。
王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岔开话题:“兰兰,你弟在学校还好吧?”
祝余兰点点头:“他跟我说挺好的,市一中很大”
“那小子聪明。”王叔说,“好好读,将来考个好大学。”
祝余兰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她余光里看见陈垚。他吃得不快,也不慢,筷子夹菜,低头扒饭,动作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刚才那两句话对他有什么影响。
“小陈。”王嫂又开口了。
陈垚抬起头。
“你爸住院,你一个人照顾?”
“嗯,下班了过去。”
“累不累?”
“还行。”
王嫂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身体要紧。”
陈垚又说了声谢谢。
吃完饭,王叔去结账。陈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钱,被王嫂按住了。
“干啥呢干啥呢,说了我们请。”
陈垚愣了一下,看着王嫂。
王嫂拍拍他胳膊:“你照顾你爸已经够辛苦了,留着钱给你爸买点好吃的。”
陈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把钱收回去,说了声谢谢。
四个人从饭馆出来,太阳正晒,地面白花花的反光。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树的叶子蔫头耷脑的,一动不动的。
“走吧,回去眯一会儿。”王叔说着,往厂里走。
王嫂拉着祝余兰跟在后面。陈垚走在最后,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车间门口,陈垚拐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王嫂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小声对祝余兰说:“这孩子,命苦。”
祝余兰没说话。
“他爸住院好几个月了,他妈走得早,就他一个人。”王嫂叹了口气,“平时也不咋说话,闷得很。”
下午上班铃响的时候,祝余兰回到工位。
她拿起一个零件,想起中午陈垚说的那句话——“我妈早没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声音也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祝余兰记住了。
她低头开始磨零件。手腕放松,锉刀换了个角度,轻轻一带,毛刺就掉了。
确实省力。
她磨完一个,又拿起一个。
旁边工位空着,张小燕的机床安安静静的,工具箱锁着,椅子上搭着她那件旧工服。
祝余兰收回目光,继续磨。
傍晚下班的时候,她走出车间,正好看见陈垚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那边出来。他跨上车,蹬了一下,自行车晃了晃,往前走了。
夕阳把他和他的自行车都染成橘红色,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着。
他骑得不快,一会儿就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祝余兰站在那儿,等王叔的三轮摩托。
摩托从巷子那头开过来,突突突的,王叔冲她招手。
她爬上车斗,车子拐上大路。
晚风吹过来,把一天的汗味儿和机油味儿都吹散了。
明天张小燕就回来了。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