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休 离冬令营出发还有三天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 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江砚坐在老位置 面前摊着冬令营的复习资料 但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些复杂的公式上
他在看窗外
看窗玻璃上 有人用手指写下的倒计时
“3”
数字很潦草 水痕正缓缓下滑 模糊了边缘 显然写上去没多久
江砚伸出手 指尖悬在玻璃上方 冰冷的触感透过水雾传来 他顿了顿 然后在“3”的旁边 写了一个小小的 工整的“72”
小时
“在看什么”
陆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砚收回手 转过头
陆凛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过来 一杯放在江砚面前 一杯自己拿着 他在江砚对面坐下 羽绒服脱了搭在椅背上 露出里面的浅灰色毛衣
“没看什么”江砚说 手指下意识地抚过杯壁 温暖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陆凛顺着江砚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看到了玻璃上的字 他笑了 眼睛弯起来 “你还数小时”
“习惯”江砚说
“那我也要数”陆凛伸出手 在“72”旁边 用指尖划了一道斜杠 然后写了个“陆”
“陆”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几乎要穿透水雾 触到江砚写的那半边玻璃
“什么意思”江砚问
“陆氏倒计时法”陆凛一本正经 “从现在开始 到你去北京 还有‘72陆’”
“‘陆’是什么单位”
“是……”陆凛喝了一口热可可 嘴唇上沾了点白色的奶泡 “是一种主观时间单位 1陆等于……我想你一次的时间”
江砚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些
“那72陆”他说 “是72次”
“不止”陆凛看着他 眼睛在图书馆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是至少72次 可能会重叠 可能会重复 可能会……累积”
他说得很坦然 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
江砚低下头 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 可可的香气混合着奶香 在温暖的空气里缓慢升腾
“你不去冬令营”他说 “会做什么”
“复习 打工 等你回来”陆凛说得很自然 “顺序可能会变 但内容就这些”
“不无聊”
“无聊”陆凛点头 “但无聊的时候 可以想你 就想 ‘江砚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上课 还是在做题 是在吃饭 还是在睡觉’”
他顿了顿
“想着想着 就不无聊了”
图书馆里很安静 远处的管理员在整理书架 传来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有鸟飞过 翅膀划破空气 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砚喝了一口热可可 很甜 很暖 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我也会想”他说 声音很轻
陆凛的呼吸停了一拍
“想什么”他问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想你在做什么”江砚说 “是不是又在便利店熬夜 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是不是又在看那些难懂的数学书”
他抬起眼 看着陆凛
“是不是又在数‘陆’”
陆凛看着他 看了很久 图书馆的光线落在他脸上 把他眼中的情绪照得清晰可见——惊讶 喜悦 温柔 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像暗流下的火焰
“那”陆凛说 “我们要不要定个时间”
“什么时间”
“互相想的时间”陆凛放下杯子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像在弹奏某种无声的旋律 “比如……每天晚上十点 你如果想我了 就想一分钟 我也想一分钟 这样 就算在不同的地方 也能……”
他没说完 但江砚懂了
“幼稚”江砚说
“是幼稚”陆凛承认 “但有用”
江砚沉默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些 落在他手边的复习资料上 把那些复杂的公式照得有些刺眼
“好”最终他说
陆凛笑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东西 放在桌上 推给江砚
是一个小小的沙漏 木质的框架 玻璃管里装着蓝色的细沙 倒过来 沙子开始缓缓流动 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一分钟沙漏”陆凛说 “我打工的便利店在清仓 这个卖不出去 老板送我了”
江砚拿起沙漏 沙粒很细 流动得很慢 很均匀
“到北京 用这个计时”陆凛说 “每天十点 倒过来 等沙子流完 那一分钟 专心想你”
“那你呢”江砚问 “你没有沙漏”
“我不需要”陆凛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我这里有个内置的 很准 误差不超过一秒”
江砚看着他 看着少年自信的笑容 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 像星星一样的光
然后他也笑了
很浅的笑容 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存在
“好”他把沙漏收进书包 “我会用”
“嗯”陆凛点头 又喝了一口热可可 奶泡还沾在嘴唇上 他没有擦
江砚盯着那点白色 看了两秒 然后移开视线
“陆凛”他说
“嗯”
“冬令营”江砚顿了顿 “如果……如果我拿了金牌 你想要什么礼物”
陆凛愣住了 他看着江砚 眼睛慢慢睁大 像是不敢相信这个问题
“为什么问我”
“因为……”江砚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 “因为你说过 我赢了 你要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但你还没说”
陆凛沉默了很久 图书馆里的钟指向一点 发出低沉的报时声
“我喜欢的”最终他说 “你给不了”
“为什么”
“因为太贵了”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贵到我买不起 贵到你可能……不想给”
江砚看着他 没说话
“所以”陆凛继续说 声音很轻 “如果你拿了金牌 就给我带个纪念品吧 什么都行 一片叶子 一块石头 一张照片……只要是你从北京带回来的 就行”
沙子还在沙漏里流动 很慢 很安静
“好”江砚说
“那说定了”陆凛伸出小指
江砚看着他伸出来的小指 犹豫了一秒 然后也伸出自己的 勾了上去
这次比上次更轻 但更紧
“拉钩上吊”陆凛说 “一百年不许变”
“嗯”江砚点头 “不变”
他们松开手指 但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上 温热的 真实的
陆凛看了看墙上的钟 “该回去了 下午老张要讲重点题”
“嗯”江砚开始收拾东西
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很好 照在积雪融化后湿漉漉的地面上 反射出细碎的光
“江砚”陆凛忽然开口
“嗯”
“不管你拿不拿金牌”陆凛说 声音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平安回来 就是最好的礼物”
江砚停下脚步 看向他
陆凛也停下 站在阳光里 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 站在这个离别的倒计时已经开始计数的冬日午后
“我会的”江砚说
“嗯”陆凛笑了 “那就好”
他们分开走向各自的教室
江砚走进教学楼时 回头看了一下
陆凛还站在图书馆门口 站在阳光里 手插在裤兜里 正抬头看着天空
阳光落在他身上 把他银灰色的头发照得近乎透明
像某种温暖的 明亮的 令人移不开目光的存在
江砚收回视线 走进教学楼
但那个画面 那个站在阳光里的少年 那个“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那个倒计时的“72陆” 那个小小的沙漏 那杯热可可的甜味 那两根勾在一起的小指——
所有这些 都像图书馆窗玻璃上的水痕 虽然会消失 但已经存在过了
已经在这个冬天的午后 在这个离别的倒计时里 在这个彼此心知肚明的吸引里 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成为记忆的一部分
成为“想你”的一部分
成为那七十二个 或者更多的“陆”里 最清晰的一个
江砚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步 一步
像倒计时的秒针
像沙漏里的沙
像某种缓慢但坚定的靠近
向着三天后 向着北京 向着那个约定的归来
和那个等在桐城的 会一直等下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