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在周六 市一中的体育馆
江砚六点起床 洗漱 吃早餐 吐司抹了薄薄一层果酱 牛奶加热到刚好适口的温度 他做这一切时动作平稳 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
但整理书包时 手顿了顿
物理竞赛的准考证 身份证 两支备用笔 橡皮 尺子 圆规 检查了三遍
然后他拉开抽屉 从最里面拿出一个铁盒
打开 里面是那片梧桐叶
叶子已经干透了 变得很脆 轻轻一碰就会碎 金黄色的叶脉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像某种精心绘制的纹路
江砚看了三秒 把叶子小心地夹进准考证的塑封套里
然后他背上书包 走出家门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 梧桐叶落了一地 环卫工人还没开始清扫 金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 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砚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踏在叶子上 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走到小区门口时 他看见了陆凛
陆凛靠在一棵梧桐树上 双手插兜 仰头看着天空 他今天难得穿了校服——虽然拉链还是只拉到一半 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头发用黑色皮筋扎了个小揪揪 露出锋利的下颌线和脖颈线条
听见脚步声 他转过头
看见江砚 他笑了
“早”他说
“早”江砚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陆凛从口袋里掏出两盒草莓牛奶 递给他一盒 “热的”
江砚接过 牛奶盒很烫 隔着纸壳都能感觉到温度
“谢谢”他说
“不客气”陆凛插上吸管 喝了一口 “紧张吗”
江砚摇头:“不”
“我也不”陆凛说 但江砚注意到 他的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他们并肩往公交站走 清晨的风很凉 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天空是灰蓝色的 云层很厚 像是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陆凛说
“嗯”
“你带伞了吗”
“带了”
“那就好”陆凛侧头看他 “我可不想再淋雨了”
公交车来了 早班车人很少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陆凛靠窗 江砚靠过道
车开得很稳 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 梧桐树 居民楼 早点摊 晨练的老人 一切都在晨光里显得很温柔
陆凛忽然开口:“江砚”
“嗯”
“你还记得初赛那天吗”
“记得”
“那时候我在想”陆凛看着窗外 “如果我能考第一 就告诉你一件事”
江砚的心脏紧了紧:“什么事”
陆凛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看了很久 然后说:“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陆凛转过头 看着他 “我怕说了 会影响你考试”
江砚沉默了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十字路口 人群来来往往 有赶着上学的学生 有去买菜的老人 有匆匆上班的上班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江砚忽然想 他和陆凛的方向 是什么
“江砚”陆凛又叫他的名字
江砚转过头
陆凛看着他 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不管今天的结果是什么 有句话 我现在就要说”
车窗外 红灯变绿 公交车重新启动
陆凛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
“能认识你 真好”
江砚的手指蜷了蜷
他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发不出声音
陆凛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释然的温柔 他转过头 继续看窗外
“到了”他说
市一中的体育馆很大 能容纳上千人 今天被改造成考场 一排排桌椅整齐排列 像某种庄严的仪式
江砚和陆凛在不同的区域 陆凛在A区第三排 江砚在B区第五排 进场前 他们在门口分开
“加油”陆凛说
“你也是”江砚说
他们转身 走向各自的考场
江砚找到自己的座位 坐下 检查文具 准考证放在桌子右上角 身份证放在旁边 他深呼吸 调整状态
九点整 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 厚厚一沓 江砚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难度比初赛高很多 有几道题需要用到大学物理的知识 还有一些是纯粹的思维拓展题 没有标准解法
他开始答题
第一题 力学综合 江砚画出示意图 列出方程 计算 得出结果 检查 确认无误
第二题 电磁学 有点绕 需要转几个弯 江砚在草稿纸上演算 思路清晰 步骤严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考场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江砚做到第七题时 卡住了
那是一道量子物理的题 关于电子的波函数和概率密度 题目设计得很巧妙 陷阱重重 江砚尝试了三种方法 都走不通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还有九十分钟
他深呼吸 闭上眼睛 让自己的大脑放空
然后他想起了陆凛
想起陆凛在自习室教他的镜像法 想起陆凛说的“喜欢不确定的东西” 想起陆凛解题时那种跳跃的 不按常理出牌的思路
他重新看题
换了一个角度
十分钟后 他找到了突破口
笔尖在试卷上飞快移动 公式一个接一个 逻辑严谨 步骤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时 他看了眼时间——还剩四十五分钟
后面几题相对简单 江砚一题一题做下去 速度很快 但每个步骤都仔细检查
最后一题是开放性试题 题目只给了一个现象——超导体的迈斯纳效应 要求用所学知识解释 并提出一个可能的实验验证方案
没有标准答案 纯靠想象力和物理直觉
江砚思考了五分钟 然后开始写
他写得很投入 完全忘记了时间 忘记了考场 忘记了一切 笔下流淌的是他对物理最纯粹的理解 最真诚的热爱
直到铃声响起
“时间到 停笔”
江砚放下笔 长出了一口气
试卷被收走 考生们陆续离开考场 有人兴奋地讨论答案 有人懊恼地叹气 有人面无表情
江砚收拾好东西 走出体育馆
天果然下雨了 绵绵的秋雨 不大 但很密 雨丝斜斜地飘落 打湿了地面 打湿了梧桐叶 打湿了整个世界
他没带伞
站在体育馆门口 看着雨幕 江砚忽然想起陆凛问他的那句话
“你带伞了吗”
带了 但现在伞在书包里 而他不想拿
他就想站在这里 淋一会儿雨
雨丝落在脸上 冰凉 落在睫毛上 模糊了视线 落在衬衫上 洇开深色的水痕
然后 一把伞撑在了他头顶
江砚转头
陆凛站在他身边 手里举着一把黑色的伞 他的头发湿漉漉的 T恤也湿了 贴在身上 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形
“不是说带伞了吗”陆凛问 声音里带着笑意
“不想拿”江砚说
陆凛笑了:“那正好 我带了”
伞很小 两个人站得很近 雨点打在伞面上 噼噼啪啪 像某种轻柔的鼓点
“考得怎么样”陆凛问
“还行”江砚说 “你呢”
“也还行”陆凛顿了顿 “最后一题 你写的什么”
江砚简单说了自己的思路
陆凛听完 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跟我想的差不多”
“真的”
“骗你干嘛”陆凛侧头看他 “说不定 我们写的一模一样”
雨越下越大 体育馆门口的人渐渐少了 只剩下他们俩 和一把小小的伞
“江砚”陆凛忽然开口
“嗯”
“我说过 考完有话要跟你说”
江砚的心脏跳得很快 雨水的声音 心跳的声音 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现在可以说了吗”他问
陆凛看着他 看了很久 雨丝在伞外织成密密的帘幕 把他们和世界隔开 伞下的空间很小 很暗 但很暖
“我……”陆凛开口 声音有些哑
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 打破了伞下的宁静
陆凛皱了皱眉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来电显示——“爸”
他的脸色变了变
“接吧”江砚说
陆凛深吸一口气 接通电话:“喂”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陆凛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知道了”最后他说 声音很冷 “我现在回去”
他挂断电话 看向江砚 眼神里有种江砚从未见过的东西——愤怒 悲哀 还有深深的疲惫
“对不起”陆凛说 “我得走了”
“出什么事了”江砚问
陆凛摇摇头 没回答 他把伞塞进江砚手里:“伞给你 淋雨会感冒”
“那你呢”
“我跑回去”陆凛说 “不远”
他转身就要冲进雨里
“陆凛”江砚叫住他
陆凛回头
雨幕里 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银灰色的头发湿透了 贴在额前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江砚看着他 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怎么了 想让他别走 想告诉他 那把伞他们可以一起用
但最后 他只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陆凛笑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要融进雨里
“嗯”他说 “考完试……等我”
然后他转身 冲进雨幕里
江砚站在原地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雨越下越大 打在伞面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握紧伞柄 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然后他低头 看见自己握着伞柄的手上 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
是血
很小的一点 已经快被雨水冲掉了 但确实存在
是陆凛手上的血
江砚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抬起头 看向陆凛消失的方向
雨幕沉沉 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雨声 和手里这把还残留着体温的伞
还有那片夹在准考证里的梧桐叶
现在 它们都在他手里
而那个说要告诉他什么的少年 已经消失在雨里
江砚站了很久 直到雨渐渐小了
然后他撑开伞 走进雨里
伞很小 但他一个人撑 显得很大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在雨水里 溅起小小的水花
路过便利店时 他停下 走进去
买了两盒草莓牛奶
一盒冰的 一盒热的
他把冰的放进书包 把热的握在手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雨停了
天空还是灰的 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阳光漏下来 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照在金色的梧桐叶上 照在他手里的牛奶盒上
江砚抬起头 看着那道阳光
很暖
但心里某个地方 却开始发冷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有些话 如果现在不说 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就像这场雨 停了就是停了
而那个在雨里消失的少年 会不会也像这场雨一样 停了 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得等他
等他回来 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把没开始的开始
把没结束的 好好结束